梦里,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粗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山风从窗洞吹进来,吹动师父的衣襟,也吹动杯里的热气。那热气在风中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像有生命一样。
师父睁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急不缓,不重不轻,像山崖上的雪,像草庐上的月光,像杯里升起来的热气。它只是在那里。
「师父。」天赐跪下来。他想说话——说他受伤了,说他失忆了,说他丹田里只剩一根蛛丝,说他翻开课本什么都记不住。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他不说了。他就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师父没有说话。蒲团上的人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片云从崖顶飘过。
过了很久,师父开口了。
「痴儿。你可知你为何而苦?」
天赐抬起头。师父的目光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他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不是为身苦,不是为记忆苦。」师父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草庐的缝隙,「你是为执苦。」
「执?」
「执于身。」师父的手抬起来,指向他的丹田,「丹田之气,聚则有,散则无。有与无,皆是自然。你偏要它有。它无了,你便苦。」
师父的手移上去,指向他的心口。
「执于名。金牌在墙上落灰,奖状在墙角泛黄。那些东西,你攥了多久?它们可曾攥过你?」
师父的手指向他的头。
「执于忆。记忆如云,聚散无常。你偏要它聚。它散了,你便苦。」
师父的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膝上。
「执于情。师父走,你苦。师父不走,你就不苦了?」
天赐愣在那里。师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是疼,是透。像封冻的河面被凿开一个洞,水从底下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