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那时候不懂。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把蛰龙诀练成,快一点把指玄手学会,快一点站起来,快一点变强,快一点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他一直在赶。从溪桥村赶到吉县,从吉县赶到南城,从少年班赶到擂台。他赶了太久,赶得太急,把自己赶成了一口乾涸的井。
他把怀表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不急。它从来都不急。它就这样一下一下地走着,从师父的手腕走到他的胸口。它从来不赶,但它从来不停。
他忽然想起溪桥村的春天。那时候他还小,蹲在院墙边看蚂蚁搬家。蚂蚁扛着比自己大几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挪。他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蚂蚁从来不急,但它总能搬到。他不记得那窝蚂蚁最后有没有搬完,他只记得蹲在太阳底下,影子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的那种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等」,他只是在看。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赶。赶功课,赶训练,赶比赛,赶着变强,赶着证明自己。他不再蹲下来看蚂蚁了。他没有时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赶路,却忘了问自己——你到底要去哪里。
「等。」他低声念道。
师父等他。师父坐在老鹰崖的草庐里,等一个少年来跪在他面前。等了二十年。等到他终于来了,师父把毕生所学传给他,然后说:「尘缘已尽,两月之后,便是坐化往生之期。」师父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自己成道,是把灯火传下去。
娘等他。他不会说话,娘等。娘一遍一遍地教他,教了他三年,他终于叫出那一声「娘」。他会说话了,但结巴得厉害,娘等。娘坚信他的舌头总有一天会捋得比谁都直。这一次,他受伤失忆了,娘等了六十多天。他相信,哪怕他永远记不起来,娘也会永远等下去。
林晚晴也等。她拄着拐杖,从县城坐班车到溪桥村,站在院门槛外面,吃力地把那只脚抬起来。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她,但她来了。她留下来,每天带他走过池塘,走过晒谷场,走到老槐树下。她蹲在塘边撩水泼他,她鼓起腮帮子吹散蒲公英,她学着扎马步的样子往后仰。她不急。她只是每天带着他走,一遍一遍地走。
他们都在等。不是等一个结果,是等一朵花开。花开需要时间,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一整个冬天的蛰伏。你不能去掰它,不能去催它。你只能等。等春天来,等冰雪化,等它自己从土里钻出来。
他忽然懂了。
他以前一直在「为」。练功是为,打擂台是为,拼命读书考第一也是为。他在为,一直在为,拼命地为。但他不知道「为」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让家人和师长们失望,为了让那些喊他「结巴仔」的人闭嘴。他的「为」,都是为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