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溪桥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时,已是午后。七月的太阳正烈,路面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车轮碾过,扬起一阵灰。
苏玉梅搀着天赐走下车。苍向阳扛着行李跟在后面。车门关上,班车轰隆隆开走了,尾气在尘土里散开。村口有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们,赶忙站起走过来,关心地问着天赐的情况,然后又摇头叹息着走了。
苍振业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停住了。他看见苏玉梅搀着天赐走进院门。天赐眼神空洞,脸很白,瘦了很多。
他把斧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走上前,走到天赐面前,站住了。天赐看着他。眼晴里空空的,看不出任何波动。
「天赐。」他叫了一声。
天赐没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苏玉梅指着苍振业说:「天赐,这是你爸,快叫爸!」
苍天赐很听话地叫了一声:「爸。」但这声「爸」听起来是空的,没有任何含义。
苍振业早已知道了天赐的情况,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天赐这个样,想起曾经的那个懂事的令人心疼的孩子,他的眼中就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涩。
他强忍即将决堤的眼泪,轻声说:「回来就好。」
然后他迅速转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我去烧水。」他又说,声音有些发颤。
说完,他往灶房走。走了几步,脚步歪了一下,扶住门框。他直起身,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他蹲下来,往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水光,一滴一滴,落在柴火上,嗤一声,冒起一小股白汽,散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苍厚德拄着拐杖,从老屋那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
苍远志跟在他身后。他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裤,裤脚盖住了脚踝。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那是假肢,1994年能装到的最好的那种。那是柳青接他去燕京安的。走快了还有些微跛,但一步一步,稳当得很。
苍厚德走进院子时,天赐正坐在劈柴墩上。他低着头,把怀表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他没有看见苍厚德。
苍厚德走过去。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天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茫然。他不知道眼前这慈祥的老人是谁。
「天赐。」苍厚德的声音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