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是继续烂下去,还是……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地狱的门就在面前,他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他不知道还要多久,它也会迈进去。
---
千里之外的终南山深处,一个隐秘的洞穴中。
陈济仁盘膝而坐,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他已经在这洞穴中闭关二月有余,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圆满时刻的到来。他的气息若有若无,仿佛已经与这山石丶这洞穴丶这天地融为一体。这是即将进入究竟涅盘的境界——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平安喜乐,圆满具足。
然而,这终究是「即将」。
他很清楚,他还不够圆满。他还有一丝牵挂。
那一丝牵挂很轻,轻得像深秋蛛网上挂着的一滴露水,风一吹就会颤动,却总也不肯落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个少年。
是那双在剧痛中依然倔强睁着的眼睛,是那个在药膏灼烧筋骨时把惨叫咬碎在喉咙里的声音,是那句结结巴巴却掷地有声的「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漫长的闭关,他一遍遍地内观自省,一遍遍地涤荡心尘。他把一生的恩怨丶荣辱丶悲欢,一一拿出来看,又一一放回去。他看见了江南陈家的青砖黛瓦,看见了淞沪战场的尸山血海,看见了那个叫「念恩」的孩子纯真的笑脸,看见了妻儿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看见了那个雨夜穿窗而入的忍者黑影,看见了数十年崖上草庐的孤灯……
他都放下了。
这些日子从他心镜上滑过,如水银泻地,不留痕迹。
他以为自己已经圆满了。
但此刻,当那无垠的寂静即将彻底吞没他的意识时,那一丝牵挂却如游丝般浮现——不是被「想起」,而是如同月光自然而然地照见万物,那牵挂本就存在,只是他此前未曾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