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大一时记的,最基础的东西。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画出来,下次我们重点讲。」
苍立峰接过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磨得泛白,但里面的字迹工整如印刷,图表画得一丝不苟,重点处还用红笔标出。他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擡头,感激地说:
「文渊兄,大恩不言谢。我们年龄相仿,如果你不嫌弃,今后我们就以兄弟论,如何?」
陆文渊一愣,随即爽朗笑道:「好啊!大哥今年贵庚?」
「刚满二十四。」
「嘿,还真没叫错,大哥大我半岁。」
夜色已深,回工地的夜班公交车上乘客寥寥。苍立峰靠窗坐着,翻开了陆文渊的笔记本。第一页上,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映入眼帘:「经济学研究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因为人的欲望无限,而资源有限。」
他的目光在「稀缺」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飞驰,霓虹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丶迷离的色带。他想起工地旁那排低矮的工棚,想起兄弟们龟裂的手掌和眼中偶尔闪过的丶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资源是稀缺的,机会是稀缺的,连「选择」本身,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奢侈的。他脑子里又闪过老李那双空茫的眼睛——那里面,是不是连「选择」的权利,都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南城西区,一家门脸破旧丶霓虹灯缺笔少画的录像厅后巷,藏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门进去,沿着陡峭的水泥台阶向下,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烟雾浓得呛眼,劣质香水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筹码砸在绿绒桌布上的噼啪声丶兴奋或绝望的吼叫声丶老虎机哗啦啦吐币的噪音,交织成一片病态的喧腾。
李小军就站在这片喧腾的边缘,两腿发软,手心冰凉。带他来的黄毛叼着烟,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肩膀,喷着烟圈说:
「怕啥?哥带你见见世面。赢了钱,给你爹买条好烟,也让你自个儿潇洒潇洒。」
小军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滚动。他来南城三个月了,在另一个工地扛水泥包,一天下来累得骨头缝都疼。黄毛是半个月前在夜摊吃炒粉时认识的,这人总能弄到便宜的烟丶能带他去不用查暂住证的黑录像厅看港片,嘴里说的全是「轻松赚大钱」的门路。今晚刚发了半个月的工钱,揣在怀里还没焐热,黄毛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带他去「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