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玉梅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她把压在箱底的一块细软新布找出来,给天赐那件蓝布棉袄袖口膝盖打上补丁,针脚细密;将瓦罐里最后几条腊肉精切成薄片,用油纸仔细包好;煮了攒下半月的十几个咸鸭蛋;又连夜和面,烙了厚厚一摞两面焦黄的杂粮饼。苍振业则默默地把儿子那几本翻得卷了毛边的课本用粗布包好,摸索着将一小卷用油纸裹了又裹的零碎毛票,塞进背包最深的角落。
元宵节后,天蒙蒙亮,寒气砭骨,苍天赐便起身了。他拒绝了父亲相送,将那个被母亲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稳稳甩上肩头。帆布带子勒进他厚实了许多的肩膀肌肉里,带来一种踏实的丶带着家庭温暖的重量感。他手指无意间拂过包袱皮,触到布料深处一丝疲惫而温暖的余温。这感知让他心头一颤。
「爸,妈,我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路上小心!到了县里先给周老师报到!钱放内袋里贴肉放着!乾粮饿了就吃……」苏玉梅絮絮叨叨。天赐认认真真听着,眼中没有一丝不耐。
苍振业站在妻子身后,沉默得像块山石,眼睛一直追随着儿子的背影。
天赐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迈步。他一边走,一边默运蛰龙诀。气息在体内如春溪流转,所过之处,曾经滞涩的右膝经脉传来新芽挣破硬壳般的微痒与通畅的快意。骨节随着沉稳的步伐,发出细微却清晰的丶如竹笋拔节般的轻响。他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健,脚步坚实有力,虽背负重物,却不觉疲惫,十几里路竟比预想中更早抵达。
此时的富田乡汽车站人潮汹涌。苍天赐把行李放到了班车顶上绑好,艰难地挤上了通往吉县的班车。这破旧的班车「哐当哐当」地颠簸着。车厢里塞满了人,混合着家禽腥臊丶劣质菸草丶汗酸以及各种行李散发的复杂浊气,闷得人几乎窒息。
苍天赐勉强挤在靠窗一个硌人的位置。他闭目凝神,蛰龙诀自然流转,转为深长的「胎息」。外界的嘈杂与污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更奇妙的是,在气息沉静之中,他竟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周遭气机的映照:
左前方那位老汉身上带着长年劳损的沉滞气;右后方妇女怀中的婴孩,气息虽弱却生机勃勃;更远处几个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则散发着浮躁跳动的「火气」……
他缓缓收束气息,睁开眼。车厢依旧嘈杂,但那种原始的丶不加掩饰的「气」之流动,却让他对周遭环境的「质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他想,或许体校那个熟悉的训练场,那些熟悉的人,如今也会在他这双渐渐不同的「眼」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图景。
当苍天赐的身影如标枪般稳稳出现在周振华面前时,周振华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天…天赐?」周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活见鬼似的惊诧。他一个箭步窜到天赐面前,绕着天赐疾走两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审视着天赐,从头顶扫到脚底,最终锁定在那条曾经被医生宣告即将「报废」的右腿上。「你的腿…这…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行走自如了?县医院那个戴眼镜的老家伙,拍着片子跟我说至少要休养仨月!如今咋回事?是我眼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