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抬眼看向父亲,却见苍厚德的目光正缓缓扫过众人,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仿佛早已看穿这幕戏里每个人的窘迫与不堪。这目光让苍建国心头一颤,垂下了头。
苍振业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爹那古井无波般的脸,心里沉甸甸的。爹这一元钱,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爹83岁高龄,仍挣扎着捡牛粪,做篾工换来的。有些人啊,眼里只认得了大钱。
轮到苍远志了。柳文绣小心地搀扶着他,试图帮他跪下那条好腿。苍远志却倔强地摆摆手,将拐杖递给妻子,深吸一口气,仅凭一条腿和双手的支撑,竟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硬生生单膝点地,对着父亲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地的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他抬起头,声音洪亮:「爹,儿子给您拜年了,祝您老越来越硬朗!」
苍厚德浑浊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些,看着这个身残志坚的儿子,喉咙里又「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苍远志在柳文绣的搀扶下艰难站起。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环视了一圈挤在堂屋里的亲人们,以压抑不住的骄傲口吻宣告:「爹,大哥,老三,老四,趁着大伙儿都在,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家柳青,大年初三,带着她男人秦皓,还有我那外孙思源,回溪桥村过年来了。」
「柳青要回来?」
「真的?带着孩子女婿?」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堂屋里短暂的尴尬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苍柳青,这个苍家飞出去的「金凤凰」,燕京大学的法律博士,是整个苍家乃至溪桥村几十年都难出的骄傲。她的即将归来,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这间破败老屋的晦暗角落。连蜷在藤椅里的苍厚德,那原本僵卧的身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向上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清晰的「嗬」声,仿佛一口积年的郁气终于找到了缝隙。
陈贤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飞快地看了苍孝仁一眼,苍孝仁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