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课结束,天赐注意到檐下那排曾挂满尺长冰棱的瓦沿,如今冰棱已短去大半,只在尖端悬着欲滴的水珠。时间,正随着积雪一起悄然消融。
午后,父亲苍振业背着半袋杂粮和几件洗净的旧衣上来。趁陈济仁检视药材时,他蹲在儿子床边,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膝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大哥捎信回来了。说是工地赶工,腊月二十就能歇了,今年能提早回来过年。他还提前汇了些钱,让家里置办些年货。」
苍振业的眼角皱纹舒展开,继续说道:「向阳的脚也好利索了,晓花在伙房练得手艺见长,工头都夸她做的菜下饭……」
天赐听着,心头一热。他仿佛看见大哥风尘仆仆推开家门的模样,看见二哥不用再一瘸一拐,看见三姐被夸时脸上的笑。这是苦日子里难得的甜,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苍振业看着儿子脸上短暂的光亮,心里踏实了些,又小声补充:「还有,你三伯家的向荣,在部队里好像也争气,来信说得了嘉奖。你爷念叨好几回了。」他顿了顿,似乎想把这「喜气」说得再足些,「总之啊,家里都盼着你好好养着,等腿好了,咱们一家子过个团圆年。」
父亲走后,那点「喜气」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天赐心里漾开复杂的涟漪。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积雪压弯的毛竹。哥姐在外搏命挣来的这点「好消息」,越发衬得自己困守此地的无力。团圆?他这条腿,赶得上团圆吗?腊月二十……离现在只剩十二天了。陈师父倾囊相授的机缘,自己若因这腿伤错过,又该如何面对?那「喜」的背后,是沉甸甸的期待,压得他心头那点刚因家人好消息而生出的暖意迅速冷却,转而发酵成一种更深的焦虑——他必须更快丶更好,才能不辜负这一切。
陈济仁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内,将一包新配的药材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天赐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又扫过窗外渐短的冰凌,了然道:「怎么,听了家里的喜讯,神思不属了?以为只有惊惧愤怒才是心魔?喜乐忧思,过则为害。你此刻心浮气躁,便是这『喜』与『思』交攻,乱了中焦。」
天赐一怔,猛地抬头。
「外面的风雪,不会因你闭目塞听便止息。你此刻的『静』,若非为了将来能更稳地走入风雪,便是自欺欺人的龟缩。」陈济仁走到桌边,展开那张泛黄的经络图,「但『静』并非枯坐。尤其你这般心系挂碍之人,真正的『静』,是要在诸般情绪风浪中,找到那根定海的针。」
「那…那我该…该怎…怎么做?」天赐急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