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天赐,温和说道:「雪太深,来,爹背你。」
「不!」天赐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更加结巴,「我…我自…自己…能走!」这不仅是对父亲的体恤,更深层的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像一个彻底垮掉的废物,连走路都需要人来背负。这与他心中「我命由我」的倔强背道而驰,这残破的身躯,是他此刻唯一能挣扎着维护尊严的战场。
苏玉梅看着儿子眼中那混合着痛苦与执拗的火苗,心如刀割。她上前一步,用力按住天赐颤抖的手臂,坚定地说:「儿啊,这雪路,不是你逞强的时候。骨头断了,就得认!现在趴不下,以后咋挺直?听爹娘的,等你爹背累了,娘再来替。娘这身板,结实着呢!」
天赐身体一僵,母亲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气球。他颓然地松开了紧握拐杖的手,任由父亲转过身,将自己小心地背起。父亲那并不宽阔丶甚至有些佝偻的脊背,此刻成了他唯一能依靠的山。
十几里的山路,积雪没膝。苍振业背着已成半大小子的天赐,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中,发出沉重而艰难的「噗嗤」声。他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因极度用力而虬结暴起,汗水混着呵出的白气,在他花白的鬓角凝结成霜。
天赐伏在父亲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肌肉的颤抖和心脏的狂跳,听到母亲在后面压抑的喘息。这份沉甸甸的丶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爱,比腿上的伤痛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当溪桥村低矮破败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时,苍振业和苏玉梅早已汗透重衣,体力近乎透支。他们终于将受伤的儿子,一步一步,背回了那个贫瘠丶却暂时可以遮风挡雨的土坯房前。
回到家,将天赐安顿在床上,天色已黑。油灯如豆,在破旧的土坯墙上投下三人的影子。跳跃的火苗,恰好照亮了墙上那张被父亲用米浆精心糊好的,报导他夺冠的县报。油墨印刷的「苍天赐」三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像一双无声的眼睛,拷问着他的现在。
苏玉梅打来热水,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儿子脸上的汗渍和尘土。当她微颤的手指无意中碰到那冰冷的石膏时,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涌出,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乾。
苍振业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土墙蹲在阴影里,摸出旱菸袋,手却抖得几次都没能点燃。他长长地丶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