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熟悉牵扯着他灵魂深处的震颤,仿佛有一根线,连在他心口,拉着他往那牌楼靠过去。然而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肩头的那些手掌推着他、拽着他,带他在这堆墓碑似的树林里打转。
姜守一浑浑噩噩地走着,心底还记着要等师父师娘来找,可不知何时,已生出一点别的猜想——这写着“高山仰止”的村子,是不是我出生的地方?
师父师娘只说当年办完事将他捡回去,却从不肯说是从什么地方捡的,又是怎么捡的。
他儿时不懂事,捉着师父的手问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自己父母又在哪里?
师父说,你从一个很美的地方来,那里有很多爱你姨姨,但是她们都是仙女,时候到了,就要穿上羽衣、变回小鸟飞回天上去,你妈妈也是一样的,仙女要回家,不能照顾你了,才托我把你带回来。
姜守一那时候听不懂,全当成是真的,夜里偷偷抹眼泪,等师娘坐在床边,才扑上去抱着他的腿问:“妈妈回家为什么不要我?她的家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那是她的家啊。”师娘摸着他的头,温柔的语调里掺了点掩不住的寒意,“她的家就应该由她自己选。”
师娘常年如冰的拇指揩去儿童姜守一的泪水:“但她其实为你选了一条最好的路。你要记住,她比任何人都爱你。”
“包括你和师父吗?”
“包括我和你师父。”
师娘的话犹在耳畔,姜守一撑着身边的树,仰头看向高山仰止的牌楼,那里明明近在眼前,怎么就一直过不去?是不是过去了,就能见到妈妈?
他不会打扰妈妈的。
他只是想瞧一瞧她。
瞧一瞧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能同他讲话也没有关系。
他保证就连叫妈妈也会在心里偷偷叫,绝不会打扰到妈妈。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姜守一手背上。
这些树虽然笔直,但都已经枯死了,怎么还会有水滴滴下来?
姜守一吓得再不敢悲春伤秋想妈妈,也不敢抬头看上面究竟有什么,跳起来就往前跑。
他走了太久,脚底下就像是被灌了铅,虽然拼尽全力想要跑快一些,实则跑起来软绵绵的,百米冲刺的姿势,乌龟爬的速度。
孙绍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姜守一的。
他刚想喊人,便对上了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充满恶意地瞪着他。
那几十个面容扭曲的恶鬼,就这样缠在姜守一背后,死死拉扯着他,想要将他往后拖,拖出那片林子。
而姜守一看起来仍一无所知。
一阵刻骨的寒意卷过孙绍头皮,他早已失了人的体温,理应不会感到这样的寒冷。
不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林子里那些高耸笔直的树。
每一棵树上,都笔直地串着一个女人,那些女人全都低头披发,只露出下半张惨白的面孔,可他依旧能够感觉到。
她们在看着他。
不只是她们,这里除了姜守一,所有的东西都在看着他。
手腕上的红绳隐隐发热,疼得孙绍瞬间从愣神中回转过来,姜守一的师父说过,这贺家村远比他想象中要凶险,看来并未说错。这里的每一个东西,看起来都比他要凶,一个个青黑的面孔,全都扭曲着,叫嚣着要拖走姜守一。
他并没有心思与那些东西正面较量。
既然见到姜守一,立即将他带回去便好,他还要赶在妹妹三七之前,为她报了仇,也好回去阴路,设法带妹妹下去转世投胎。
心里有了打算,孙绍便朝着头顶的树木女鬼们拜了拜,闷头冲向姜守一:“快!跟我……”
一句跟我走都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