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阿公会看到的。」
「他会看到的。」陈阿圆说。她把家和抱紧了一些,家和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嘴巴瘪了瘪,但没有醒。他继续睡。
二〇〇八年秋天,家安的公司又扩大了。他在福州丶厦门丶杭州丶上海都设立了分公司,车队从一百多辆增加到两百多辆,员工从四百多人增加到六百多人。他在泉州总部旁边买了一块地,盖了一个更大的仓库,三千多平方米,可以停一百多辆车。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停在那里,红的丶白的丶蓝的丶灰的,像一匹匹等待出征的马。
他走进仓库,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根扁担挂在墙上。扁担是黑色的,断过三次,绑着三道麻绳。这是他从陈家超市拿来的,挂在这里。他想让司机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的路是从哪里来的。司机们每天从这里经过,进进出出,搬货卸货,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他不怪他们,他们不知道这根扁担是什么。它只是一根木头,一根旧木头,一根断过三次丶绑着三道麻绳的旧木头。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旧木头。它是从缅甸走到泉州的旧木头。它走过三千里的路,它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它见过滇缅公路的泥泞,它见过陈远水的汗丶血丶泪。那些汗丶血丶泪渗进木头里,干了,硬了,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扁担是凉的,硬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铁。
二〇〇八年冬天,家兴的花店在福州开了第十一家。在福州五四路上,靠近省政府,人流很大。他亲自去管的,从装修到进货到开业,都在。店不大,几十平方米,装修得很简单,白墙,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放着一把长椅,椅子上放着一盆蝴蝶兰。他把店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店长,是个年轻的女孩,姓黄,叫黄小凤,学花艺设计的,刚从农校毕业。
黄小凤问他:「老板,你为什么要开花店?」
家兴想了想。他想到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听很多人说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缅甸。他的阿公从那里走来,走了三年,走回了泉州。他走了一辈子,开了一辈子花店。他种了一辈子花,卖了一辈子花,看了一辈子花。花开了,他笑。花谢了,他不哭。他知道花谢了还会再开。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大后年春天。只要根还在,花就会开。
「因为花会开。」家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