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帐簿放回原处——包在一块旧布里,塞在床底下的最里面,贴着墙根。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乾,然后走出房间,走进灶间。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竹篮花生。她用手指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米挑出来扔进碗里,壳扔在地上。她的眼睛不好,捏花生壳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有时候捏不准,花生壳没捏开,花生米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了几下又吐出来——生的花生不好吃,涩的。
「阿嬷,我来剥。」家宁蹲下来,从竹篮里抓了一把花生。
苏阿梅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对面剥花生。花生壳在她们手里咔嚓咔嚓地响,像有人在掰断细小的骨头。
「阿嬷,阿公的帐簿,你看过吗?」家宁低着头剥花生。
苏阿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帐簿?」
「记帐的。一本旧的,牛皮纸封面的。」
苏阿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花生米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灶台底下。她没有去捡,把碎壳扔在地上,又拿起一颗。
「你阿公那个帐簿,是他的命。」
家宁抬起头看着苏阿梅。苏阿梅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着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丶沉沉的亮。
「他记的不是帐,是人。每一个他遇到过的人,他都记着。」
苏阿梅停了一下,把手里捏开的花生米放进碗里。
「他在缅甸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英国人,买了两包茶叶,给了一张大钞。你阿公找不开,那个英国人说不找了,就当给小费。你阿公追出去半条街,把钱找给他。那个英国人说,你是个诚实的人。你阿公把这句话记在帐簿上了。」
「他在逃难的路上,遇到一个瘸子,拄着两根拐杖,走得比他还慢。他和那个瘸子走了一段路,走了一个多月。后来那个瘸子走不动了,坐在路边,不走了。你阿公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子留给了他。那个瘸子叫什么名字,你阿公不知道。他把那个瘸子记成了『拄两根拐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