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铺子来了故人找阿爸(2 / 2)

祖母的事 为凴 2907 字 4天前

「就是那里。」林清石指着那点亮光说。

家兴跑进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用筷子敲碗边。家宁在后面喊「家兴你慢点跑」,他不听,跑得更快了,跑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冲了进去。

陈阿圆正在柜台后面包金枣。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家兴站在门口,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喘着粗气,像一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阿母!」他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陈阿圆手里的金枣掉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到柜台底下。她没有去捡,弯下腰,把家兴抱了起来。他已经十一岁了,不轻了,她抱他有些吃力,腿在抖,腰在弯,但她没有放手,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永春的泥土味,山上的野草味,货车上柴油的烟味,还有一点点他偷偷吃了金枣之后残留在嘴里的甜味。

「阿母,你哭了?」家兴的手摸到了她的脸,摸到了湿湿的东西。

「没有,」陈阿圆把他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烟熏的。」

灶间里没有生火。

苏阿梅走进来的时候,手扶着门框,脚在地上慢慢地探着。铺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不平,有几处凹坑和凸起的石头,她看不见,脚探到了凸起的石头,踉跄了一下,家宁在后面扶住了她。

「阿嬷,小心。」

苏阿梅站稳了,站在铺子中间,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这个地方。她看到了模糊的轮廓——左边是货架,货架上有坛坛罐罐;右边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头顶是屋顶,屋顶上有梁丶有瓦丶有蜘蛛网。她看不清颜色,看不清质地,看不清人的表情。但她的鼻子还灵。她闻到了金枣的甜味,腌茶叶的咸味,虾酱的腥味,新铺的稻草的乾燥气味,旧木头的霉味,煤油灯燃烧的焦味。

她闻到了陈家铺子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三十年了,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又回到泉州。这个味道从来没有变过。金枣还是那个金枣,腌茶叶还是那个腌茶叶,虾酱还是那个虾酱。做这些的人变了——从陈远水变成了陈阿圆,从陈阿圆变成了家宁丶家安丶家兴。但味道没有变。

她伸出手,朝着柜台的方向摸索。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握住了母亲的手,把它放在柜台上。苏阿梅的手指触到了柜台上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不是当年那只,但缺口的形状和位置一模一样。陈阿圆特意从永春带了一只碗过来,用一个缺口一模一样的换掉了那只完好的。苏阿梅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来来回回地摸了很多遍,摸到指腹上的指纹都快被磨平了,她才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