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爸这个人,你跟他相处了十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清石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想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苏阿梅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乾裂的河床。
「他不会说话,」林清石慢慢地说,「但他做的事,比说出来的话多。」
苏阿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知道你阿爸为什么把那根扁担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你像他。不是长得像,是走路的姿势像。你们走路都是弯着腰,低着头,不看前面看脚下。但你们心里有路。你们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清清楚楚。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你们不怕。」
苏阿梅停了一下,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淡的红。
「你阿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阿圆,是那根扁担。他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扁担,断了三次,他绑了三次。他不是舍不得那根木头,他是怕断了的路接不上。现在他把扁担给你了,他觉得路接上了。你可以走得更远,比他远。」
林清石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像是在打拍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丶黝黑丶布满裂口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接过扁担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根木头。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根路。
「阿母,」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走好的。」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喝了一口。糖水凉了,就不甜了,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林清石,拄着林清石递过来的一根树枝,慢慢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蹲在山坡上的人。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再也没有上过那座山。
陈远水走后,陈家铺子的那根扁担就挂在了林家铺子的墙上。
林清石每天开门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根扁担,像是一种仪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觉得如果不看,就像少了什么。扁担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响,但它在那面墙上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现在被它填满了。墙不再是那面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