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她说,「我想给阿爸洗个澡。」
苏阿梅端来了一盆温水。水是灶上烧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盆放在石凳旁边,盆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天上的云。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看着坐在石凳上的陈远水。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衣裳是苏阿梅给他换的,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林清石前年过年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一次,嫌太紧了,就挂在衣橱里再也没穿过。现在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像一根竹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
苏阿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他的衣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她的手在抖,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二颗快一些,第三颗更快。解到最后一颗,她停了一下,看着陈远水裸露的胸膛。
他的胸膛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雨冲刷出来的田垄。皮肤贴在肋骨上,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和微微起伏的心脏——心脏还在跳吗?苏阿梅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好几秒钟,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动。
她已经知道他不会再动了。但她还是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没有奇迹。
她把毛巾浸进盆里,拧乾,开始给他擦身体。从脖子开始,擦到肩膀,从肩膀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肚子。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都擦到,每一个凹陷都擦到。她的毛巾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在乾涸的土地上行走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怕踩坏了什么。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给父亲擦身体。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她怕她一松开手,就会去抢母亲手里的毛巾,抢过来替她继续擦,替她把这件事做完。但她没有动。这是母亲的事。母亲伺候了父亲一辈子,最后这一件事,也应该让母亲来做。
苏阿梅擦完了上半身,换了一盆水,开始擦下半身。她脱下他的裤子,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她把他的腿抬起来,膝盖弯着,露出那条瘸了的左腿。左腿比右腿细了很多,肌肉已经萎缩了,骨头突出,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她看着那条腿,手上的毛巾停了下来。
这条腿,是在云南摔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