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2 / 2)

祖母的事 为凴 2842 字 4天前

家安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眼睛不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眼睛,但陈阿圆说他眼睛小,他就信了。他站在作坊门口,把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瞪了半天,瞪得眼睛都酸了,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母骗人。」

陈阿圆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家安的背影跟他阿爸林清石一模一样,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一只正在觅食的小鸡。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灶间的门帘后面,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揉茶叶。

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变了。以前在陈家铺子站柜台的时候,她的手是白的丶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掌心没有茧子。现在她的手是黄的,不是茶叶的黄色,是一种被茶汁染透了的丶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黄。她的指甲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她的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丶硬硬的茧子,摸上去像砂纸。

她把两只手摊在面前,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掌心。手背上的皮肤被冬天的风吹裂了,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她把手伸进旁边的水盆里,泡了泡,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乾,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挖了一点白色的膏体出来,涂在手背上。

那罐膏体是她自己做的,用猪油和蜂蜜熬的,冬天抹在手上可以防裂。苏阿梅教她的方子,苏阿梅在缅甸的时候就用这个方子涂手。缅甸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旱季的时候空气乾燥,手也会裂。

她把手背上的膏体抹匀了,两只手互相搓了搓,然后重新伸进水盆里,把上面的油洗掉——干活的时候手上不能有油,握不住茶叶。

苏阿梅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涂了又洗,涂了干什么?」

「不洗握不住茶叶。」

「那就别涂了。」

「不涂手疼。」

苏阿梅没话说了,缩回头去继续切菜。灶间的案板上堆着一大堆萝卜,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准备腌萝卜乾。林家铺子最近又多了几样货:腌萝卜乾丶腌芥菜丶腌豇豆。都是苏阿梅的方子,她在缅甸就学会了腌各种东西,缅甸的天气热,东西容易坏,腌了才能放得住。

陈阿圆涂了油又洗掉,洗掉了又裂,裂了又涂。每天重复这个过程,像一个永远画不圆的圈。

但她没有抱怨过。

不是没有抱怨的话,是不想说。她觉得抱怨没有用,就像她阿爸当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瘸了一条腿,断过三次扁担,一路上没有抱怨过一句。不是不疼,不是不累,是说出来了也没人能替你走。路是要自己走的,抱怨只会让路变得更长。

她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乾,然后把手伸进陶盆里,继续揉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