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东西!」苏阿梅气得跺脚,「今天什么日子,还拔草!」
陈远水回来的时候,吉时快到了。他的裤腿沾满了泥巴,手上有草汁染的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苏阿梅一看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打了一盆水让他洗脸洗手。陈远水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把手伸进盆里,慢慢地搓着。他的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缝里的泥怎么也搓不乾净。
林清石的迎亲队伍到了。
他骑在那辆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上,车把上系了一朵大红花,后座上绑着一床新棉被,用红布包着。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鞭炮声炸开了村子的宁静,狗叫了,鸡飞了,孩子们追着迎亲的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新娘子!」
陈阿圆被扶出来的时候,林清石正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紧张得手足无措。他的新衣裳今天倒是穿了,藏青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头发还是有点乱,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看见陈阿圆走出来,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不是买来的,是苏阿梅一针一线缝的。衣襟上绣着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红布下面隐约能看见她的脸,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在笑。
林清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阿圆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发什么呆?走了。」
陈远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靠在陈家铺子的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鞭炮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睛,看着女儿被扶上自行车的后座,看着她的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沿着古道往永春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追上去。
苏阿梅站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哭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陈远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哭。他是一个在缅甸见过飞机炸红江水的人,是在滇缅公路上摔断腿还能爬起来继续走的人,是从日本兵的军靴下活着回到泉州的人。他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