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阿梅吃了药,烧退了。陈远水躺了七天才爬起来,左腿从此落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走。」他说,把扁担架上肩膀。
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到广东。他们走了一年,两年,三年。扁担断了三次,用麻绳绑了又绑。弟弟渡河时呛了水,烧坏了耳朵,听不太见了。路上有人加入,有人走散,有人永远留在了路边。
一九四五年秋天,他们在广东梅州听到消息:日本投降了。路上的人抱在一起哭,苏阿梅抱着已经六岁的奶奶,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水没有哭,只是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说了一句:「走,回家。」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到了泉州地界。海风裹着咸味从东边吹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陈远水十六岁离家时它就这么大,三十二岁回来它还是这么大。
他放下扁担。两只箩筐轻轻落在地上。七岁的奶奶从筐里探出头,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树,树须垂下来,后面是一排黑瓦黄墙的房子。
「阿爸,这是哪?」
陈远水跪下去。不是跪拜,是垮了。他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这就是咱的厝。」
一九四六年一月,陈远水在村口搭起一个棚子,重新开张。棚顶铺稻草和油毡,柜台是一块旧门板,摆着自家晒的虾酱丶从梅州带回来的茶叶,还有一坛子照着缅甸法子腌的茶叶拌花生。
腊月里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陈远水在棚子里忙活,七岁的奶奶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帮父亲把一碟金枣摆上柜面。金枣是苏阿梅做的,裹着糖衣,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奶奶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了出来。
「阿爸,」她含混不清地喊,「甜。」
陈远水愣了一瞬,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改了三遍的蓝布衫,脚上一双草鞋——那双从缅甸走过来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露着她生了冻疮的脚趾头。
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