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始至终就没说过一个字,堂上秦桧让他在供状上画押签字,他把笔搁下,脱了上衣,背上露出四个字。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四个字。秦桧当场就变了脸色。」
汤思退脱掉官帽,把额头抵在书案边缘,声音开始发抖。
「这四个字臣想了整整十年,不敢说,臣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放在桌上,赵伯琮打开,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尽忠报国。」
书房里没有人再说话,秦可卿搁下了手里的炭笔,她想起萧烬萝去年在王府回廊上跑来跑去逢人就说「精忠报国天日昭昭」,那是太后在太庙里替岳飞说的。
而汤思退此刻写下的这四个字,是岳飞用自己的背说出来的。
精忠报国是太后说的,尽忠报国是岳飞刻在背上的。四个字的差别,隔着一整道命运。
赵伯琮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声音忽然压得很沉,「汤检正今天来,是想让本王替你做什么?」
「臣不替自己求什么,绍兴十年臣递了一次情报,后来岳少保死了,臣什么都没做过。
绍兴十一年以后臣跟着秦桧,做他的编修,替他写文书,把他不想签的字替他签在尚书省公文上。
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往岳飞这个名字上多压一块石头,殿下若要为岳飞翻案,用的着臣的地方臣不敢推辞,但臣也绝不求殿下原谅。」
汤思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臣今天跪的不是殿下,臣跪的是绍兴十年那个在枢密院值房里偷抄金军情报的自己。
那年臣二十七岁,不怕死,现在臣三十八,怕死了,但怕死也要还。」
秦可卿没有看跪着的汤思退,而是看向赵伯琮,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情报分析式的冷静。
她见过太多在秦桧手下活下来的人,有的活成了帮凶,有的活成了行尸走肉,有的在夜深人静时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汤思退属于最后一种。这种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欠了债太久丶终于被利息压垮了的人。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没有去扶他。
「汤检正,你说你在秦桧手下做了十年事,那你应该清楚,他手里现在还有什么牌,哪些牌是用来打我的,哪些牌还没翻。
你不用替他遮掩,他现在防你比防我更深,你今天从秦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跟着你了。」
汤思退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这是秦桧在绍兴十二年腊月至绍兴十三年正月期间通过枢密院发往鄂州丶襄阳丶秀州三地的所有密件发文记录。
发文内容看不到,但发文日期和接收衙门都在上面。
臣只记了目录,没能拿到正文。但目录本身就能说明一件事,从正月到现在,秦桧向鄂州方向发了至少六道密件,每一道的接收人都是鄂州皇城司驻在官。」
秦可卿接过公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六道密件全部发往鄂州,全部通过枢密院渠道,每道间隔五到七天,最早一道发于正月初三,正好是董先被升官的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