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走路,肩膀微微内收,这是外州官在京城行走的习惯,随时准备避让所有人。
但他从赵伯琮身边经过时,袖口轻轻拂过赵伯琮的袍角,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落进了赵伯琮的袖中。
赵伯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等他把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愿见殿下。」
落款:汤思退。
赵伯琮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汤思退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前的历史上读到过。
南宋绍兴年间主和派的重要人物,官至宰相,在岳飞平反后主导削夺武将兵权。
这是一个被后世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和张俊丶万俟卨并列,跪在岳王庙前的铁像行列里。
如果历史按原来的轨迹走下去,汤思退会一直做秦桧的人,把主和进行到底。
但他仔细回想绍兴十一年以后的朝堂格局。
汤思退真正在史书上留下恶名是绍兴二十五年以后的事。
绍兴十三年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中书门下省检正,在秦桧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而在这之前,有一条绝大多数史官都没有记录过的暗线。
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前夕,有人从临安向岳飞传递了一份金军调动情报,帮助岳家军在郾城抢占先机。
这条情报的来源,后世史学界有过争论。
有的说是朝中主战派官员,有的说是金国内部的汉人内应,还有一个极冷门的说法指向汤思退。
此人在绍兴十年任枢密院编修,有机会接触金军调动情报,但这个说法没有确凿证据,被大多数史家认为不可信。
赵伯琮在穿越前读到这段时没有太在意。
但此刻他手里捏着汤思退的纸条,忽然觉得那个「不可信」的说法也许才是真相。
「刘安。」赵伯琮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铜函,声音很沉,「查一下汤思退的底细。
他在绍兴十年任枢密院编修时负责哪一块事务,不要走宗正寺的公开档案,走冯益那边的内侍省老宦。」
刘安领命出去了。
秦可卿从书案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伯琮面前,没有问他汤思退是谁,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一张已经写好的情报分析。
这是她在焦山之战前就做好的人物背景调查,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前夕,从枢密院方向向岳飞传递金军调防情报的事件,她做了两套推演,其中一套推演最后的未确认线索就指向汤思退。
当时这条线索因为缺证据而搁置了,但她在册子上留了标记。
「殿下,那次情报帮助岳家军在郾城抢占先机。
如果这条情报是汤思退传出去的,他在绍兴十年就已经冒过一次险。后来秦桧清洗枢密院,他不但没被清洗,反而升了官。
要么秦桧不知道这件事,要么他知道,但不想动。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汤思退不是秦桧的死党,而是秦桧棋盘上一颗随时会被吃掉的棋子,这种人可用,但必须防。」
赵伯琮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下来,在一张空白纸上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道指令,是给冯益的。
让冯益在内侍省旧档中调阅绍兴十年枢密院编修经手的全部金军情报往来,重点查是否有未入正式档案的密件移交记录。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
「让刘安今晚送进宫,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