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走后秦桧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放着那碟桂花糕和端上来就没人碰过的茶。
他把手从佛珠上移开摊平在书案上,又慢慢攥了回去,把腕上的佛珠攥得紧了一些。
秦可卿走出秦府后门时在巷口停了一步。
六盏纱灯笼把她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淡的红,她站在红光与暗处的交界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当年在嘉州江边,她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看着父亲的船从江心驶过,船没有停。
那时候她五岁,以为是自己站得不够高所以父亲看不到她。
现在她知道父亲或许看得到她,只是他不想停罢了。
秦可卿把竹簪扶正后,然后走回了普安郡王府。
......
慈宁宫。
韦贤妃坐在偏阁窗前,身后的张去为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掉的参茶。
「太后,今晚秦可卿去了秦府。秦桧在签押房见了她。」
「哀家知道。」
「皇城司还在查秦可卿的身份,一旦万俟卨拿到田汝翼的完整报告——」
张去为小声汇报导:「我们要不要先给她一个慈宁宫的身份?只要您出面认她做慈宁宫女官,皇城司就不敢动她。」
「哀家可以认她,但哀家认了她,就等于告诉秦桧:慈宁宫已经站队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往灯下挪了挪。
「给冯益传句话,如果秦可卿被皇城司追查,让冯益先把她的宗正寺文档案身份转成德寿宫外事女官。
德寿宫是张贤妃的地方,皇城司查德寿宫的人,得先过内侍省这一关,内侍省的老宦官们,不是全都听秦桧的。」
张去为低下头,「老奴明天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神龛前,从龛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锦囊放在张去为手里。
「把这个给赵伯琮送过去,不必说是什么,他一看就明白。」
张去为接过锦囊,入手很轻。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一片磨得很薄的碎瓷片,边缘还带着乾涸的暗渍。
那是徽宗在五国城给韦贤妃留下的遗物,被她磨成刀片的形状,在金营里藏了十六年,从五国城带到临安。
她把这片碎瓷给了赵伯琮,是告诉他:哀家把最后的底牌押在你身上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大宋惯例,这一天皇帝要在崇政殿赐百官春宴,尚书省以下各司都要派人参加。
秦桧作为宰相主持宴会,赵构坐在御座上,韦贤妃以太后身份列席,这是自冬至祭天以来她第二次出席朝堂公开活动。
赵伯琮坐在宗室席位上,离御座不远不近。
辛企宗在南郊旧营增派了巡逻,焦琼把殿前司神勇军的春宴安保值勤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一切准备就绪,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秦桧在宴席上谈笑自若,万俟卨忙着给各部官员敬酒,连慈宁宫送来的桂花糕都成了席上的点心。
直到散宴时,一个人在退朝的人流中靠近了赵伯琮。
此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从五品文官青衫,手里捧着一摞尚书省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