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沉默着,她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搬出秦府,也不打算解释自己和秦桧这一年来所有的事。
她是秦桧的女儿,同样也太了解自己这个父亲了,一个能在绍兴十一年腊月坐视大理寺杀岳飞而不改面色的人,不会因为女儿搬出去住了半年就动怒。
秦桧召她回来,不是想叙旧,是有话要问。
「田汝翼在秀州查了你五天。」秦桧果然直接说了。
「他查到你用的七套路引全部是真的,每一套都有宗正寺的备案,户籍是真的,年龄籍贯也是真的,连担保人都是真的。
他做了半辈子情报,只查到一个人能把假身份做到这种地步,做成真的。」
秦桧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有了一分秦可卿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像是愤怒,确更像是困惑。
「从情报行当的角度,做得很好,但从做父亲的角度——不好。」
秦可卿仍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她用了大半辈子等父亲承认自己做的某件事是好的,现在他承认了,却是在签押房里对着桂花糕说的,像在评断自己亲手磨过的一把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普安郡王府做事的?」
「父亲不必问。」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你和他一起,把皇城司的暗哨从七道减到了零,把镇江的水师一锅端,把太后那尊蒙了灰的菩萨从慈宁宫里扶了出来。
还让他借着赵士?那个老糊涂的手往南郊旧营安了一套明轨暗轨。
这些都是你做的,但不是全部。
田汝翼在秀州只查到了你一半的事,他没查到镇江,也还没查到襄阳,连铜铃都没碰着边。
但你给他留了破绽,你用了七套路引,七套全都是真的,真的就是破绽。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同时被七户宗室疏支认领,这一点迟早会有人注意到。」
秦可卿听着这番话,终于开了口。「如果父亲叫我回来是为了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秦桧的手指慢慢转着腕上一串素木佛珠。
秦可卿注意到那串佛珠是新的,去年还没有,去年以前的秦桧不戴佛珠,一个从不忏悔的人不需要数佛珠。
「为父不杀自己的女儿,但皇城司会,你用的那七套路引,田汝翼已经把其中三套查出了破绽。
万俟卨现在还不知道,他要过了正月才看到田汝翼的完整报告。
等他看完,他会查,皇城司查案不必经过我,他们是官家的直属。
你在普安郡王府待一天,普安郡王府就被你拖累一天。」
这段话说完,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可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平稳,比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少保死那天——您有没有做过梦?」
秦桧的手停了,那枚佛珠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窗外是正月末的夜风,把纱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没有。」
秦可卿站起来,向秦桧行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常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
「父亲,您刚才说桂花糕是母亲给我留的,但我娘在嘉州,不在秦府,这糕是王氏留的,您记错了。」
秦可卿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