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繤脸上纠结的神情马上就释然了,「既然是自家师弟,那就不是外人,老道却之不恭了。」他转向另外三个人,「还不快谢过你们师叔。」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祖)!」三人虽然对这么年轻的师叔有些不适应,但是谁让这位师叔有钱呢。尤其他身上这一套暗纹丝绸罩袍,最少也值二十贯,这声师叔叫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易仲安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免了。杨师兄,我和王师适才进观的时候看到几位都面有忧色,刚才得了钱财,两位世兄眼里仍然有化不开的难色,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这……」杨繤犹豫了一下,「师尊,师弟,到后面客堂说吧。黄十九,去把观门关上,挂上休沐牌子。」
说着,两个徒弟就扶着杨繤往后堂走,王远知看到两人恭顺的样子,点了点头,这俩人资质虽然不佳,但是心性很不错,道观这么破落,也能做到不离不弃,在这乱世之中,实在难得。
在后堂坐定,杨繤依旧有些犹豫不决,直到黄晨送来茶水,才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师尊,弟子其实收了三个徒弟。他们俩资质愚钝,唯有关门弟子萧正源资质最好。弟子本来想等天下太平之后,就叫正源去句容正式入门,没想到……」
王远知定定的看着他,神色严肃:「你只管说,不必为难,老夫自会量力而行。」
杨繤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下定决心:「江陵,千年之前,是春秋时期楚国故都郢都。它的旧址在十里外的纪山脚下,荆州人都管那里叫做纪南城。这座故都当年被武安君付之一炬,现在只剩下一堆废墟,却也因此得到另外一个名字,郢都夜墟。」
杨繤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当年的楚都据说生活着数十万人,南方的合浦珠,鲛人绡,乌米酿,苎罗纱都汇聚在这座大城,甚至还有身毒的香料,海外的昆仑奴等等。但是这些人丶货,也大多毁在那场大火之中。」
易仲安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疯狂吐槽:「很好,这很白起。」
「从那之后,每逢初一十五,纪南城就有一座由百鬼经营的鬼市,也就是郢都夜墟。尤其在七月,整座夜墟彻夜不停,会连开一个月。」蹲了一顿,杨繤再次苦笑,「去年北方一统,江陵萧氏为了此事惴惴不安,唯恐大周兵锋南下,因此当今萧氏国主希望能通过鬼市找回昔日楚国的镇国神器,玄黄琮,以此延续萧梁的国运。」
易仲安听到这里,脑袋上仿佛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而坐在另外一边的王远知也一脸黑线:「若是一道玉琮就能镇压国运,楚国又怎么会灭亡。这个萧岿,之前还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行事如此的糊涂。」
「国主也是病急乱投医,他担心周军南下,讨灭江陵,便广徵天下的奇人异士,来为萧梁延续国运。去年有个和尚,自称是智顗的弟子,叫做慧明。这个慧明和尚自称是秽迹金刚化身,能咒杀一切佛敌。他在行宫里持咒一个月,就传来大周皇帝驾崩的消息,当今国主立刻就把他奉为国师,对他言听计从。这个月恰好是鬼月,郢都夜墟每日都开放,这厮非说玄黄琮就在郢都旧墟,国主便召集江陵的能人异士一起去废墟中寻找。我那个弟子虽然不肖,但恰好出身兰陵萧氏,因此被国主选中,负责带领这支队伍,没想到,他们从七月初三入墟,十天了,至今音讯全无。眼看马上就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现在大家都担心他们会被鬼门卷入铁围山酆都城,那就一切都晚了。」
王远知摇头失笑:「铁围山又不是什么恐怖的地方,只要扶心正大,持身端正,一样会被好好的送回阳间。」
「这个道理弟子明白,弟子也相信我那徒儿行事端正,但问题是,他同行的那些所谓奇人异士,城狐社鼠都有,我那徒儿又是个责任心重的,我是怕他被同伴牵累。」
「所以,你迟疑不决,是怕我也被牵累,一去不回?」王远知饶有兴致的地问。
「师尊学究天人,自然不怕这些宵小。只是,好汉也怕人多,这个夜墟持续一千多年,之前只有鬼物,后来各种妖精也纷纷介入,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若是师尊有个万一,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王远知默然不语,双手笼在大袖之中,半响说道:「无妨,此行有惊无险。你们照顾好马匹和行囊,我和执象一起去走上一遭。」
「那我叫方奇给师尊做向导……」
「不必,我和执象真要遇到危险,至少都有自保脱身之策。但是你们不一样,小方和小胡都不过刚刚凝神采气钻杳冥,玄窍未开,祖炁未采,去作什么。你那个弟子萧正源如何,和他俩一个水平么?」
杨繤想说什么,没想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胡宗友急忙替他拍打背部顺气。方奇则站出来回答:「回禀师祖,我二人不肖,不及萧师弟多矣。师弟他入门三月便伏气成功,半年便能调和五气混成一片。一年半就能掌握上清符法,劾召五雷,是希世之才。」
「既然是希世之才,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王远知振衣而起,「小方,小胡,扶你们师父下去休息。黄十九,就是你了,带老道和你易师叔祖找个丹房休息调养,我们今夜便去纪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