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曾经耸立着号称五百余尺的高塔,供奉佛祖舍利,因塔身直插云霄,名为齐云塔。可惜东汉末年纷乱,十八路诸侯起兵,董卓火烧洛阳,木塔遭到焚毁,化作一片废墟。
直至三分重归一统,西晋武威太守有女,姓仲名令仪,本为贵游子女教授琴书,后崇信沙门。
其时中原尚无比丘尼,仲令仪毅然领受十戒,落发出家,法号净捡。聚同志者二十四人,共立竹林寺,一群女子夯土筑墙丶种植菜畦,开辟出一处修行之地。
这便是净捡法师和竹林寺,有史记载以来,中土第一名女尼,第一座尼庵的由来。
高怀德跟随父亲踏入这片竹林,彷佛与尘世隔绝,庵门朴素不见装饰,悬一块乌木旧匾,书写「竹林寺」三字。
二人在寺外静待片刻,一名三旬出头年纪的女尼迎了出来,虽然剃去满头青丝,依然看得出昔日美艳容颜。
「贫尼对尔等已再无用处,你还来干什么呢?」
高行周态度尊重:「便是不为什么,看在夏大哥份上,也理当前来探望。」
女尼轻叹一声:「都过世五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么。」
「夏大哥对我等照顾有加,又擒拿王彦章,助我报得父仇,高某毕生铭感于心。」
「是啊,他一直是个好人。」
女尼感慨道:「先帝当初放庄宗时宫人还家,独我无所归依。只因同姓,他便收留了我,当作亲妹妹一般,多加照顾。」
下一句,她话风一转:「所以你们后来要我嫁给那个契丹人,以身相伺,我不也同意了么。」(注3)
女尼语中含怨,显然这段婚姻非她所愿。
「先帝思虑周密,这几年辛苦你了。」
「辛苦?说得轻巧,你以为我喜欢陪契丹人睡觉?」
女尼冷笑道:「即便改了汉名,胡人骨子里还是胡人,不是吟几句诗,画几幅画,心里就会向着这边的。他满心想着的,还是帮着本族入侵中原!」
「李赞华与本国暗通款曲,多亏你及时告知,朝廷方才得以提前做出部署。」
高怀德听到这里,才知道眼前这名女子,原来是潜伏在李赞华,也就是当今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之兄耶律倍身边的一名谍子!
「他藉助渤海国来使之际,绕个圈子把情报传出去,还自以为隐秘,高明的很呢。」
「你为何上表请求离婚,落发出家了呢?」
高行周沉吟片刻,问出了今日之行最主要的问题:「难道耶律倍对你的身份有所觉察?」
「前年,耶律德光起大军南侵,被料准来犯方向击退,他便有些怀疑,只是没想到我身上。去年,契丹连寇新州丶朔州丶应州,几番无功而返,此人的疑心病更重。」
「你所奏离婚原因,说他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割,或火灼,就是因为李慕华焦虑心重的缘故?」
「那倒不是,去年十一月渤海国不是遣使入贡么。带来一条消息,他就有些魔怔了。」
女尼似乎颇为快意解气:「他全心全意相帮的好弟弟耶律德光,送了好大的一条绿头巾给他戴呢。」(注4)
……
「这位比丘尼,是李存勖的妃嫔,夏鲁奇的家人?」
返回馆驿途中,高怀德试探问道。
「不错。庄宗后宫尤多,有昭容丶昭仪丶昭媛丶出使丶御正丶侍真丶懿才丶咸一丶瑶芳丶懿德丶宣一等,其余名号,不可胜纪。刘后已被先帝赐死,正室韩淑妃丶次室尹德妃现居于太原,夏氏彼时乃是虢国夫人。」
高行周想起当年夏氏出宫孤苦无依,为夏鲁奇收留。其他类似她这样的女子,假如还有亲族依靠,积蓄些许资财,找个靠谱汉子嫁了还好,否则多半是身如飘萍的命运。
就拿夏氏来说,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突然一道圣旨打破平静,命她嫁于浮海来投的耶律倍,对这位女子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仅一年后,夏鲁奇讨伐西川孟知祥,不幸兵败身死,夏氏的一颗心更是冷了下来。
「出家远离尘世,对她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吧。」
高怀德不以为然,当尼姑整天吃斋念佛,有什么好。又奇怪既然知道李慕华吃里扒外,为何不抓起来。
「掌中之雀,想收拾他随时可以收网。」
高行周教育儿子:「《兵法》云: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平时倒是背得头头是道,怎么放到实际就不能活学活用了?」
这种程度的批评,对高怀德而言只当耳旁风吹过,他的心思已经飘去别处,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高行周辞行的奏章被驳回了,天子下诏挽留,务必过了元宵节再走。
「上元夜张灯贺岁,宵夜不禁。高卿远来不易,朕欲置酒于卿私邸,效旧日长夜之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