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公主不让您和闲人结交……」
「前几个月爆出那桩案子,母亲才下了禁令,你们休要小题大做。」
宋延渥扬声道:「这位兄台,可否报上姓名。」
高怀德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案子,报名字就报名字,谁怕谁了。只不过他殊不愿藉父亲之名,只说自己的头衔。
「彰武军衙内指挥使,高怀德!」
「原来是将门之后。」
宋延渥点点头:「还请过来叙话。」
小二端菜上来,见高怀德和宋小郎君并坐了一桌,貌似相谈甚欢,脸色顿时剧变,匆忙摆下杯盘,下楼去找掌柜商量。
「数月之前,兴唐府出了杀人贼,闹得沸沸扬扬。」
宋延渥提起壶,为高怀德斟满一杯姜丝梨汤:「冬日天寒,喝杯热饮,暖暖身子。」
「知邺都留守刘延皓告言,汴州押送贼人陈延嗣至。此贼声称其父乃是石州刺史,伪称自己是长史司马。」
高怀德刚说自己是衙内指挥使,宋延渥就讲杀人贼假冒刺史之子,觉得这话隐隐带了几分怀疑讽刺,苦于抓不住实据,一时不得翻脸。
「陈延嗣与其妹夫李汉唐鲜洁车服,以饮酒赌博为务。所至州府,视有资装可图者相交游,继而渐使妻丶妹色诱至居第,下手残害。」
高怀德心想换做自己,色诱是诱不了的,假如骗去赌钱看戏,说不定会上当。不过这桩案子和姓宋的又有什么关系了。
「我父曾任石州刺史,从未听说有哪任刺史姓陈,贼人胆敢冒充,真是不知死活。」
宋延渥淡然述说案情:「此贼去年冬季居于魏州,一日间杀死不止一人,畏惧流传出去,乃移家迁于汴州。却因同夥酒后吐真,被拿下讯问,方知竟是弥天血案。」
听到弥天血案四个字,高怀德不禁想起白文审,如今已过秋后,白瘟神应该早就开刀问斩了吧。
「所司掘尸于其室,获尸数十。昨冬居魏州不过月余,又杀四十余人,死者合计超过百人。」
高怀德没想到白文审杀死郡民十余人,和宋延渥所说的凶案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一下子就给比下去了。
谁知更炸裂的还在后头。
「陈延嗣丶李汉唐及其母丶妻丶妹皆判弃市。」
宋延渥连连摇头:「于石州捕得贼人之母。临刑之日,其母唾面叱责陈延嗣,居然不是骂他作恶多端,害得满门抄斩。」
高怀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陈母骂儿子什么。
「陈母骂道:尔父杀数百人,老死牖下,寿终正寝;不肖子所杀才过百人,竟而累家也。」
这一刻,高怀德真切感受到,眼下并非太平世道,而是人命如同草芥的乱世啊。
……
「结识了义宁公主之子?」
听儿子回来说起,高行周并不感到太过惊讶:「同住一个里坊,偶遇也是缘分。」
「天德军与振武军颇有渊源,皆是从朔方军分出。天德军治西受降城,振武军治东受降城,守备黄河几字顶端的东西两处。」
高怀德不解,自己小时候不是待在朔州么,振武军怎么跑到东受降城去了,两边相距好几百里地呢。
「大约二十年前,契丹耶律阿保机倾国之力,率众三十万猛攻振武军。节度使李嗣本为李克用十三太保之一,婴城拒战者累日。契丹为火车地道,昼夜急攻,城中兵少,御备罄竭。城陷,李嗣本举族入契丹,其子八人,四人陷于幕庭。后来重设振武军,治所就设在了朔州。」(注2)
「数年后,契丹再度发兵攻打天德军,宋延渥的祖父宋瑶自知兵少不敌,假意降伏,待敌军班师之后举事,可惜……」
高行周叹息道:「不料契丹回师一击,一日拔城,宋瑶遭擒,家属被俘,其民皆徙于阴山以南。」(注3)
「契丹就是这么趁着中原纷乱,一寸一分蚕食疆域,方成今日之大患。直到先帝登基,我朝国力渐盛,耶律阿保机又亡,才止住侵攻势头,好生消停了几年,如今……」
高行周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嗣源治世七载,好不容易恢复稍许的太平气象,由于义子与亲子相争,国运上升势头遭到打断,出现走下坡路的徵兆。
「希望阿三能够稳住局面吧。他年纪不算老,加上冯道辅佐,再有个五年,不,只要三年,足够解决大部分问题,毕竟人心思定嘛。」
高行周犹自乐观认为,这一丶两年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待听闻高怀德说起那桩杀人大案,他正在捋须的手登时停顿在半空。
「怪不得朝廷六月底颁布诏令:窃盗不计赃多少,并纵火强盗,并行极法。」
高行周喃喃自语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旦艰难求存成为奢望,严刑峻法也就失去了震慑作用。阿三,你有些急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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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石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
西受降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
东受降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