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祖把金条揣进口袋。
「处长放心,正门和东巷,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有事您鸣枪,一分钟内冲进来。」
「去吧。」
孙耀祖离开后,陆明辉拿起电话,拨到印刷车间。
「宋顾问。」陆明辉对着话筒说,「去锅炉房。按计划行事。管道加装延时阀,八点整自动开启。做完撤出诚达。」
「明白。」宋清远挂断电话。
入夜。暴雨如注。
诚达公司后院,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散成一团浑浊的白。
三号仓库门前,六名特别行动队队员持枪站立。
一辆挂着「东南贸易」牌子的带篷卡车缓缓驶入院子,停在仓库侧门。
卢叙章穿着雨衣,跳下驾驶室。
陆明辉从阴影中走出来,掏出钥匙,打开三号仓库的侧门。
「动作快。」
六名队员冲进仓库。
山本宪藏的红骷髅木箱堆放在中央。队员们撬开木板,将里面装满特种油墨的铁桶搬出,搬上卡车。
顾云秋站在卡车车厢里,接应铁桶,将它们塞进装满盘尼西林纸盒的夹层中。
第三桶刚码好,院子里传来军靴碾过碎石的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冻住。
陆明辉偏头往外看。
一名宪兵端着枪,打着手电,沿着院墙朝仓库侧门方向走过来。
不是他的人。梅机关今晚临时增派的外围巡逻。中岛下令加强守卫,多出来的岗哨,不在他的排班表上。
陆明辉抬手,朝仓库里的人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所有人压在木箱后面,不动,不出声。
宪兵的手电光束扫过卡车车头,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光柱往下移,钉在地面上。
卡车右后轮碾过的地方,泥浆被轮胎挤出两道新鲜的辙印。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平。
宪兵蹲下身,手电在辙印上停了三秒。
他直起身,手电扫向侧门。
陆明辉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柯尔特。
拇指顶开保险。
宪兵走到侧门前,手电往门缝照了一下。锁是挂着的。陆明辉出来时把锁虚扣上了,从外面看,锁舌卡在锁眼里,没有异常。
宪兵的手指捏着锁身,拧了一下。
虚扣的锁舌晃了晃。
他的手指没松,往下又拽了一把——
外围墙根方向,手电光急促地晃了三下。
宪兵偏头看了一眼。搭档在催。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锁。雨水沿着锁身往下淌,把锁眼四周的铁锈冲出几道黄色的水痕。
骂了一句,收回手电,转身沿着墙根跑步离开。
军靴声远去。
陆明辉的拇指缓缓推回保险。
他松开虚扣的锁,闪身进门。
「继续。」
队员们将提前准备好的废报纸丶机油和大量镁粉填入红骷髅木箱,重新封死木板。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齐了。」顾云秋跳下车,拉紧防雨布。
卢叙章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卡车在雨夜中驶出诚达公司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明辉站在仓库门前,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四十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云秋。
「回财务室。把衣服换了。」
顾云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着的油墨印子,没多说,转身走向办公楼侧门。
陆明辉锁上侧门,退到办公楼二楼的走廊。
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三号仓库。
七点五十五分。
纸鹞的消息半小时前已经到了——李凯峰的司机被人打晕,有人开着他的车停进了诚达公司后巷。
八点整。
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刺眼的白光从门缝和通风口喷涌而出。镁粉在高温下达到燃点,瞬间引爆了掺杂着机油的废报纸。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法租界的夜空。
三号仓库的铁门被气浪直接掀飞,重重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冲天的火柱腾空而起,将整个诚达公司照得亮如白昼。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街对面的酒楼里,孙耀祖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端着枪冲进院子。
「救火!快救火!」孙耀祖嘶吼。
陆明辉推开二楼窗户,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
山本宪藏从招待所的房间里冲出来,连外套都没穿。他站在暴雨中,看着被大火吞噬的三号仓库。白色衬衣被雨浸透,贴在身上。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慢地攥成拳头。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陆明辉关上窗户,走向办公桌,拿起专线电话,拨通梅机关。
「课长。」陆明辉声音急促,「三号仓库爆炸。油墨全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中岛粗重的喘息声。
「抓到人了吗?」中岛咬牙切齿。
「后巷发现了一辆车。」陆明辉说,「车牌号是76号电讯处的。车里搜出了定时雷管的引线。」
砰。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砸碎的声音。
「李凯峰!」中岛的怒吼穿透听筒,「立刻收网!死活不论!」
陆明辉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烈火翻涌。消防水柱打上去,被高温蒸成白雾,又被风卷散。
火光映在玻璃上,把他半张脸烧成橘红色。
另外半张,沉在走廊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