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数字比第五层更密。入木又往回收了一分,几乎是刀锋浮在版面上走,只靠虎口的力把刀尖压住。速度极慢,每一个数字都要花两倍的时间。但他不急。前两块版都是在快收尾时出的事,第一块刻到最后一个数字手抖了,第二块刻到第七层第五个数字时想做得更好结果刻深了。这一次他把每一刀都当成最后一刀来刻。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
第七层。还剩最后一行。油灯已经烧到极限,灯芯在油盏底部浸着最后一层油,焦炭味飘满了整间书坊。他加速了一点,想把这点光用完。
灯芯倒了。倒进油盏底部残留的灯油里,噗的一声冒出一团黄火,然后灭了。书坊陷入彻底的黑暗。
崔老刀的手没有停。
最后四个数字还没刻完。手指摸过版子表面,茧知道木纹的位置,记得第七层每一个数字的刀路。入木深浅不用眼睛看,深了,木纤维给茧一个硬回弹;浅了,回弹是软的。差别不到半分,茧知道。
一个数字刻完。刀锋提起来,指肚量出下一个数字的位置,刀尖重新抵住版面。第二个数字。第三个。最后一个是「1」,最底端的那个。指尖按在版子上找到位置,刀尖滑进去,垂直切入。
最后一刀刻完。
他把刻刀从版子上提起来。手指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行,从顶端的「1」开始,指尖往下走,一层一层摸过每一个刀痕。茧认得这些数字的形状。不是认数值,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数字叫什么。但茧认得它们,认得它们垒在一起的方式。
摸到底端最后一个「1」时,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痛。他把手翻过来。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灯芯倒了的时候热油溅在手腕上。他一直没感觉到。追问者的身体在追问时不全是人。从肩胛到手臂到指尖到刀锋到枣木纹,知觉让位给了手感。
他把版子用油布裹好,靠着废版堆合了一会儿眼。天还没亮。窗外蔡河的水声在黑夜里响着,一下一下,和刻刀敲在版子上的节奏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