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注意到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汴河上的风灌进破窗,把燃烧的纸页卷起来,像一片着了火的白蝴蝶。蝴蝶飞上了天花板,落在积了十年的乾燥木梁上。
木梁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木屑,那是被虫蛀过的痕迹,虫子把木头蛀空了,木屑成了引火绒。火舌舔上去的刹那,整根横梁像被人浇了油一样烧了起来。
吴吏看见火往上蹿,脸白了。他伸手想去扑,火已经从他头顶越过,沿着横梁往走廊深处蔓延。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时候火摺子还攥在手里,烫了手心才甩掉。
他跑过的地方,火已经追上了他的背影。
火警钟响的时候,贾宪正在值房里誊抄算稿。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灯芯快尽了,是因为一股穿堂风灌进来。他抬起头,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声音被走廊拉长了,像隔着一层水。他放下笔,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刹那,他看见了西廊方向的红光。
那不是灯笼的光。那是整面墙壁在烧。
橹人们提着水桶往西廊跑,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水渍拖在他们身后的青砖上。有人喊「西廊走水」,有人喊「快搬档案」,还有人站在院子里不动,仰头看着火舌从瓦缝里往外冒,不是吓住了,是不敢上前。
贾宪站在值房门口,脑子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档案库就在西廊隔壁。那条走廊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门。档案库最里层靠墙第二格,他的三角图底稿。上次上官差点烧了它,他不敢再放在值房,裹了两层油纸塞进一摞旧历法记录后面。
那是太史局退役的旧档,没人翻,和齐老板卖书时夹塞无人问津的算学手稿一样,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没人在意的地方。
现在火正从西廊往档案库蔓延。他不知道火舌还有多远会舔到那面墙,但他知道风吹的是这个方向。
贾宪放下手里的麻绳。
他今晚原本的计划是誊抄完最后一页算稿,麻绳是从杂役房借来的,打算把稿纸捆好,明天再递一次太史局。上官驳回了他上次的呈递,理由是「未经上司授意不算公务」,但他不甘心,他想再试一次。绳头还没打结,整摞纸歪在桌沿,像垒了一半就要垮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