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吮饱油,火焰重新稳成一颗黄豆。他看见贾宪的眉毛慢慢舒开了,不是醒了,是脸上的光从冷白变成了暖黄。然后他退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吱呀一声,贾宪没醒。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把茶盘放回条案的时候,手还在抖。
青瓷盏里的冷茶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低头看盏沿,米粒大的崩口还在原来位置。他忽然想:这部衙门里所有人都有缺口,只是别人的缺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缺口在指尖上。
刚才在大堂里,上官的视线撞在茶盘上。上官没看见贾宪,至少那几息没有。一个杂役端茶盘端到正堂中间,挡住了六品提举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只能挡这几息,几息过后所有事都会照旧。但他还是挡了。
他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个铁匠,在汴京城北打铁,铁锤在他爹手里攥了二十年。他小时候蹲在铁砧边看,铁锤砸在红铁上溅起火星子,他爹总让他往后站。
后来他爹肺里呛多了铁屑,吐出的痰里全是黑沫子。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说,把老子这把锤放在我胸口。他照做了。他爹把双手搭在锤柄上,指节因为常年握锤已经伸不直了,搭上去的时候指骨硌得锤柄上的老木凹陷。
然后闭了眼。铁锤压在他爹胸口,他爹的肋骨透过薄薄的胸膛凸出来,像一排被重物压弯的旧铁条。
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人把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胸口。
今天他看见贾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手按在胸口,不是捂心,是捂纸。湿透的纸贴在胸口,手指透过湿衣能感觉到纸的纹理。他没听过「重心」这个词,但他认得那个动作。
这世上第一个站出来守护追问的人,是一个连名字都不在名册上的杂役。
他转身往灶房走。路过侧门时往大堂方向看了一眼,贾宪还跪在雨里,怀里抱着那摞湿透的纸,膝盖泡在青砖上的积水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