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石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咚一声。他这些天挑水把膝盖跑肿了,跪下去的时候骨头在皮肉里咯吱响了一下,他没觉得疼。他伸出双手去接那捆竹简,双手接,像一个乞丐接一碗米。
竹简很沉,半间屋子的追问压在一个孩子手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沉,是怕。怕自己传不下去。怕自己死在逃难的路上,这些竹简被雨水泡烂,被虫蛀空,被当成柴火烧掉。
「先生,我一定传下去。」
陈同甫看着他。周小石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父亲的边兵血统给了他一副硬骨架,母亲在青苗法里被逼死的经历给了他一副倔脾气,但此刻他跪在病榻前,膝盖肿着,手在抖。陈同甫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树是儿子种的,树身上的「安」字还在。窗纸上的破洞框着那棵树,框着树上的空鸟巢。
「没用。」他说,「留着吧。」
他没有说「一定要找到后来者」,也没有说「这些东西将来会有人懂」。他说「没用,留着吧」。不是讽刺自己,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追问有没有用。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有人接着问,会不会变成一条河。他只知道,他写了,他不会让它烧掉。留着吧。
周小石抱着竹简退出去了。竹简太重,他抱不动,分了三趟才搬完。最后一趟他回来拿那片压在退信下面的竹简,那片竹简上刻着「祖宗不足法」五个字,正反面都刻了追问,竹肉被穿透了两层,墨从正面渗到背面,又从背面渗回正面,两边的追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正面哪一句是背面。他把这片竹简搁在最上面,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退出门槛。
阿蘅没有哭。她把丈夫交给周小石的竹简一片一片又摸了一遍,她不识字,但她认得他刻字时的刀法:轻的是在想,重的是在怒,滑刀的是手抖了,断笔的是心疼了。她把这些竹简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周小石的背篓里。然后她转身出去,走到廊下。
廊下的柱子上还留着儿子小时候刻的道道,那年他五岁,拿刻刀在柱子上比身高,一年比一道,比到第十道时人走了。阿蘅蹲下来,用袖子捂住嘴。她蹲在那里,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她不想让里面听见,他在病榻上喘了太久,好不容易睡着。她用袖子捂住嘴,他教过她的,哭的时候不要出声。那件夹袄压在榻尾,她偷偷放的,他不知道。夹袄是儿子离家那年秋天做的,新棉还没上身,他说等冬天回来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