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问(2 / 2)

致远舰正在下沉。

邓世昌按着爱犬的头。海水漫到了胸口,九月的黄海已带上了寒意。舰身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铁器哗啦啦往海里滑,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

他不走。

致远舰撞向吉野的时候,锅炉已经被打穿了。蒸汽从破口喷出来,烫死了半个机舱的人。活着的管轮还在往炉子里填煤,脸被烫脱了皮,手上的肉粘在铁锹把上。但船已经走不动了。

吉野的速射炮一分钟五发,致远舰的甲板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铁板。

狗在挣扎。它咬着邓世昌的袖子往上拽,牙齿打着颤。海水太冷了。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走,但它不走。

邓世昌按着狗的头,一起沉下去。

海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咸涩,冰凉,灌进喉咙。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吉野的方向,看着日本联合舰队的煤烟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他在想。

如果那个叫贾宪的人画的三角图没有在火盆里烧成灰,我是不是能多算一步弹道。

如果秦九韶等了十四年,等到了能读他的人,我是不是能早一刻钟算到吉野的航线。

如果那个叫杨辉的人,在书坊里站了一整天抄完那本没人买的算书之后,身后那把椅子有人坐上去接着抄,我的罗盘,会不会不用偏差这半度。

半度。

就是此刻。就是致远舰和吉野舰之间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四十三年后,1937年,南京。

城墙裂了。

不是被炮轰开的,是被炮弹震裂的。这座六百年前的城墙,外面的包砖碎了一地,里面的夯土露出来,黄色的,像大地张开的伤口。

一个士兵从瓦砾里爬出来。

他的枪打废了:枪管弯成弧形,枪托崩飞了半块,弹夹是空的。耳朵里还在响,不是炮声,是刚才和他一起蹲在城墙根下的同乡,被弹片削中喉咙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同乡的尸体就在五步外,脸朝下趴在碎砖堆里。

士兵从瓦砾里摸到一把刀。

他站起来。腿在抖,不是怕,是刚才被瓦砾砸的,骨头可能裂了。城外的坦克正往城门方向开,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像磨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