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但黑湖边的柳树已经冒了新芽。
凯文趴在图书馆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摊着《高级魔咒理论》第十七章,他已经盯着同一段话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你再盯下去,书页不会自己着火烧掉。」亚里斯坐在他对面,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参考书和两卷羊皮纸。
「我在思考。」凯文有气无力地说。
「你在发呆,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凯文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书页上,从下往上看着亚里斯。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巴的线条,和因为低头写字而微微滑落的眼镜。
「你眼镜又往下掉了。」凯文说。
亚里斯用食指推了推镜架,没抬头。
凯文继续看他写字。亚里斯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安静,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你老看着我,不如去看书。」亚里斯忽然说,笔没停。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又没抬头。」
亚里斯的笔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写:「猜的。」
凯文没注意到那个停顿,他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继续看着亚里斯写字。
「你写什么?」
「算术占卜作业。」
「哦。」凯文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但他没移开目光。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凯文。」亚里斯放下笔,终于抬起头,「如果你实在不想看书,可以先回去。」
「那你呢?」
「我还有两页。」
凯文想了想,又把脸埋回胳膊里:「那我等你。」
亚里斯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重新拿起笔。
但凯文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快了一点。
等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廊里的火把摇曳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凯文走得很慢,亚里斯配合着他的步伐。
「亚里斯。」
「嗯。」
「你觉得这学期怎么这么长?」
「和上学期一样长。十八个教学周,加上考试周——」
「我不是问那个。」凯文打断他,「我是说……算了,当我没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亚里斯在身边,比如他在公共休息室里下意识会先找那个瘦高的人影,比如有一次亚里斯生病没去上课,他一整天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没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或者说,他不确定说出来会改变什么。
亚里斯没有再追问。他们并肩走过挂满画像的走廊,经过空无一人的变形术教室,走下通往地窖的石阶。
在地窖公共休息室门口,凯文忽然停下来。
「亚里斯。」
「嗯。」
「你头发长长了。」凯文伸手,在亚里斯耳侧比划了一下,「这儿,快遮到耳朵了。」
他的手没碰到,但很近,近到亚里斯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该剪了。」亚里斯说,声音有点紧。
「别剪。」凯文咧嘴笑了,收回手,「长一点好看。」
他推开门走进公共休息室,没回头。
亚里斯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然后跟了进去。
那天晚上,亚里斯在浴室镜子前多停了片刻。
他歪了歪头,看了看自己耳侧那缕确实有些长的头发。然后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推了推眼镜,关灯走了出去。
……
期末考试完,走廊里,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讨论暑假的计划。
伊恩和西弗勒斯从算术占卜考场那个方向走来,伊恩在说什么,西弗勒斯面无表情但偶尔点一下头。
「去湖边坐坐?」伊恩走到近前,提议道,「考完了,该透透气。」
四个人走出城堡,在黑湖边那棵熟悉的大树下找了片草地坐下。
阳光把草地晒得暖烘烘的。
凯文直接躺倒在草地上,摊成一个大字,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活过来了。」
西弗勒斯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伊恩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很自然。
亚里斯在凯文旁边坐下,一个比较端正的姿势,不像凯文那样四仰八叉。
「暑假有什么打算?」伊恩问。
「在家待着吧。」凯文眼睛没睁,「帮我爸修屋顶,上次猫头鹰来信说雨季漏了三个地方。然后可能去对角巷逛逛,我妈答应给我买新的护膝。」
「亚里斯呢?」
「整理六年级的笔记,准备NEWTs预习材料。」亚里斯说,「还有几个之前遗留的算术占卜模型想验证一下。」
凯文睁开一只眼,扭头看亚里斯:「你都考完了还学习?」
「这不叫学习,叫兴趣。」
「你管那个叫兴趣。」凯文嘟囔着,又闭上了眼。
伊恩笑了一声,往西弗勒斯那边靠了靠:「那暑假我和西弗勒斯大概会在我家实验室待着,有几组新的魔药改良思路想试试。」
「我妈说暑假欢迎你们来玩。」伊恩补充道,目光扫过凯文和亚里斯,「尤其是你,凯文,她上次说你太久没来了,覆盆子馅饼都快想你了。」
「你妈做的覆盆子馅饼!」凯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发光,「我一定去!不对,我经常去!你把地址给我,不对,我认识路!」
亚里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
阳光很好,湖水很好,风里有草地的味道。
凯文重新躺回去,脑袋不知怎么蹭着蹭着就蹭到了亚里斯腿边。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头枕了上去。
亚里斯僵住了。
「你腿比草地舒服。」凯文闭着眼说,语气理所当然。
西弗勒斯翻了一页书,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伊恩看了他们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但什么都没说。
亚里斯顿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凯文枕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着凯文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脸,和乱糟糟搭在额前的棕色头发。
「你头发也该剪了。」他说。
凯文睁开一只眼,咧嘴:「这话我之前才对你说过,你还学我。」
「不是学你,是你头发确实长了。」
「那我当时说你,你说『该剪了』,结果到现在也没剪。」凯文伸手,在空中朝亚里斯耳侧的方向虚虚比划了一下,「你看,还留着呢。」
亚里斯没说话。
「是我说『长一点好看』所以你才没剪的,对不对?」凯文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得逞的得意。
「……不是。」
「你耳朵红了。」
「晒的。」
凯文没有继续戳穿。
他重新闭上眼,把后脑勺往亚里斯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没有消退。
西弗勒斯翻了一页书。
伊恩的目光在凯文和亚里斯之间轻轻掠过,什么都没说,只是往西弗勒斯那边又靠了靠。
黑湖的水面漾起细碎的波纹,远处有低年级的学生在喂巨乌贼,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凯文枕在亚里斯腿上,觉得阳光透过眼皮的橙红色,是世界上最舒服的颜色。
七月
暑假的第二个星期,凯文拉着亚里斯一起飞路到了博克家。
凯文从壁炉里滚出来时头发又被炉灰弄得灰扑扑的,亚里斯跟在他后面,从容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果然你们俩一起来了。」伊恩倚在客厅门框上,脸上的笑容写满了了然。
「他拉我来的。」亚里斯说。
「他自愿的。」凯文同时说。
莉亚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馅饼走过来:「亚里斯,凯文,来得正好。尝尝这个,新配方。」
「莉亚阿姨!」凯文立刻扑向馅饼。
亚里斯对莉亚礼貌地点头:「打扰了,博克夫人。」
「叫我莉亚就好。」莉亚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下午,伊恩和西弗勒斯在实验室里忙,亚里斯和凯文在客厅里无所事事。
凯文对约翰收藏的那些古董玩意的兴趣远不如亚里斯,他翻了几页《二十世纪魁地奇大事记》就开始坐不住。
「好无聊。」
「你可以去帮伊恩他们处理材料。」亚里斯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一本如尼文石碑拓片集。
「西弗勒斯会把我赶出来。」
「那你可以去花园里走走。」
「我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凯文从沙发上翻下来,走到亚里斯旁边,「你在看什么?」
「古代如尼文石刻拓片。博克先生的收藏很丰富。」
凯文凑过来看。
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但他能看懂亚里斯看它们时的表情,专注丶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看得懂这些?」凯文问。
「大部分。」
「厉害。」凯文真心实意地说。
亚里斯转过头,发现凯文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鼻梁上那几颗浅色的雀斑。
「你看什么?」亚里斯问。
「看你啊。」凯文理所当然地说,「你脸上又没写不让看。」
亚里斯沉默片刻,转回头继续看拓片,但他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浅红。
凯文没注意到了他已经站直了身体,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要不我去找点吃的——」
「你刚吃了三块馅饼。」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了。」凯文振振有词,「人每四小时需要进食一次,运动量大的话可以缩短到两小时——」
「你从沙发走到我这里的运动量不算大。」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几步?」
亚里斯翻过一页拓片,没回答这个问题。
傍晚,亚里斯一个人在书房看博克先生收藏的魔纹笔记。
凯文终于找到了事做——他被莉亚叫去帮忙处理花园里疯长的咬人甘蓝。
透过书房的窗户,亚里斯能看到花园里的情形。
凯文戴着一双龙皮手套,正跟一株特别暴躁的咬人甘蓝搏斗。
他大呼小叫,差点被咬到手指,然后哈哈大笑,整个人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从小就这样?」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亚里斯转过身,伊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冰镇南瓜汁。
「谢谢。」亚里斯接过一杯。
伊恩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园里的凯文。
凯文正试图用一根棍子把咬人甘蓝赶回花坛,成效甚微但兴致勃勃。
「嗯。」亚里斯答。
「你们从小就认识?」伊恩问。
「嗯,我们住同一个村子,小时候他经常翻墙到我家后院来。」
「听起来很凯文。」
「有一次他从苹果树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哭着喊我的名字。」亚里斯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我比他先哭,我跑去找大人,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破了也顾不上。」
伊恩偏头看着他。
「后来呢?」伊恩问。
「后来接回去了。他第二天就吊着胳膊又翻墙来了,说怕我一个人害怕。」
亚里斯顿了顿。
「他以为我怕打雷,因为有一次下雨天他来找我,看到我捂着耳朵缩在书房角落。」
伊恩没说话。
「那之后每次下雨,他都会找各种藉口来我家。『我妈烤了饼乾』丶『我爸让我送东西』丶『路过』。」
亚里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我知道不是路过。」
花园里,凯文终于把那株咬人甘蓝赶进了花坛,他转过身,朝书房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亚里斯对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