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也攥着一张东西——不是毕业证书,是下学期的学费通知单。普高第三年,学费又涨了,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五。他把通知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放在一起。蒋田园毕业了,要去当兵了,走上了一条光明的路。而他呢?他还要再读一年,还要再花家里一年的钱,还要再熬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他能拿到毕业证书吗?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吗?他不知道。
蒋田园发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周景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景熙!」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毕业了!下个月就去部队!」
「田园哥,恭喜你。」周景熙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职中毕业,又当了兵,双喜临门。」
蒋田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运气好。」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周景熙,「景熙,你明年就高考了。好好考,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我在部队里等你来信。」
周景熙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焦虑。蒋田园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孩子王,带着他们爬树丶掏鸟窝丶下河摸鱼。后来蒋田园考上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学的是一门叫「机电」的专业,村里人也不太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学技术的,将来能当工人。在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考上中专丶中师丶职中,都是跳出农门的出路,只是路不同罢了。
「田园哥,」他说,「你怎么想起去当兵的?职中毕业不是包分配吗?去工厂当工人多好,端铁饭碗。」
蒋田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工人是好,但我不适合。」
他拉着周景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清目秀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这是我爸。」蒋田园说,「他当兵的时候拍的。我小时候天天看这张照片,觉得我爸真帅。后来他退伍了,回来了,病死了。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事,只知道哭。长大了以后,我老想他,想知道他在部队里过的什么日子,见过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我读职中的时候,老想着这件事。我想了三年,想明白了——我不是当工人的料。我这个人坐不住,让我天天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我憋得慌。但我能吃苦,不怕累,身体好。我爸能当兵,我也能。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