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的叹息(2 / 2)

院子里很安静,鸡没有放出来,狗蜷在窝里没有叫。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他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进堂屋,把蛇皮袋放下,往灶房里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锅是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心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转身往里屋走,推开门,看见父亲周德厚坐在床沿上。

周德厚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没有点灯,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周德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白色的皮屑,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回来了?」周德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你怎么了?我妈呢?」

周德厚没有回答,低下头,又沉默了。周景熙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但坚强的,像屋后那座山,不管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立在那里。但现在,这座山好像要塌了。

过了很久,周德厚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年的谷子,卖不上价。」

周景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去年还能卖三毛一斤,今年只有两毛二。跌了八分钱。八百斤谷子,少卖六十多块。」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用火柴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像是乾裂的田地,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疲惫和无奈。

「你弟弟前两天发烧,去卫生院看了,花了八块钱。家里的盐没了,酱油也没了,你妈去供销社赊了帐。年底要还,不还明年不给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