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觉的悲剧(2 / 2)

后来周景熙从大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李大山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在后山砍一批松树。这批松树是村里卖给一个浙江来的木材商的,价钱谈好了,赶在中秋节前砍完装车。李大山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劳力,力气大,胆子也大,砍树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

那棵松树很大,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树龄了。李大山在树根处砍了一道口子,又砍了第二道,树的纤维开始断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喊了一声「顺山倒——」,按照常理,树应该朝着他预先留好的方向倒下去。但那棵树的树冠太重了,重心偏了,倒向了另一边。

李大山反应快,往后跳了一步,但还是慢了。树冠扫下来的时候,一根粗壮的枝丫砸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巨手把他拍在了地上。等人们跑过去把他从树下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脊背凹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血,眼睛还睁着,看了看天,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慢慢闭上了。

从出事到断气,不到半个小时。

李大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家里穷,买不起好棺材,周德厚把自己准备的一副杉木板让了出来,叫村里的木匠蒋师傅连夜赶制了一口棺材。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连隔壁村子的人都来了几个。李大山人缘好,生前谁家有困难都肯帮忙,现在他走了,大家都来送他一程。

赵玉珍哭得几次晕过去,被人用凉水喷醒,醒过来又哭。李觉没有哭,他穿着孝衣,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给来吊唁的人磕头。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每磕一个头,额头上就沾一层土,灰扑扑的,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周景熙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那口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一步一步地往后山上走。棺材是白木板子做的,没有上漆,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他想,李大山这辈子跟树打交道,最后连棺材都是树做的,也算是圆满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悲伤淹没了。他看着李觉瘦小的背影走在棺材后面,孝衣太大,风一吹就鼓起来,显得他更加单薄。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摔倒,也没有掉队。可就是这种「稳」,让周景熙心里更加难受。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稳。他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扑在棺材上不让别人把他父亲抬走。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个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下葬的时候,赵玉珍扑在坟坑边上,不让填土。几个男人把她架开,她挣扎着,鞋子都蹬掉了,脚上的袜子沾满了泥。李觉站在一旁,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盖在棺材上,盖住了白色的木板,盖住了父亲最后的痕迹。

「李觉,你哭出来吧。」周景熙拉了拉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