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熙一骨碌爬起来。他怕父亲。周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他很少打骂孩子,可只要他沉下脸来,周景熙和周景阳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母亲常说,你们爸是属牛的,平时温顺,发起脾气来能顶死人。
周景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比周景熙小四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每天除了玩就是吃,吃了就睡,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周景熙有时候羡慕弟弟,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比弟弟懂事——他是长子,母亲常这么说。
周景熙穿好衣服,走到外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占了中间的位置,靠墙摆着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周德厚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周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帐册,右手拨着算盘,左手翻着帐页。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早晨里像是一阵密集的雨点。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
周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灶上有红薯,自己拿了吃。吃了就读书。」
周景熙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热气冒上来,带着红薯的甜香。锅里煮着七八个红薯,是昨晚母亲洗好放进去的,早上起来烧一把火就熟了。他拿了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一口。红薯很甜,是那种粉粉的甜,嚼在嘴里有些干,他舀了一瓢水喝了,又拿了一个。
「别光顾着吃,」周德厚头也不抬,「你的课本呢?」
周景熙赶紧放下红薯,跑回里屋去拿书包。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背带是用旧裤子改的。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课——朱自清的《背影》。课文他读过好几遍了,每次读到父亲爬月台那段,心里就堵得慌。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周景熙轻声读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周德厚的算盘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但节奏似乎慢了一些。周景熙没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课文里,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穿青布棉袍丶黑布马褂的背影,蹒跚地爬上月台,两手的橘子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