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赤贫的陆家人,在这一刻为了那点救命的家底,吵得头破血流。有人因为粮食袋子被蹭破了,正拽着旁人的领口不放,眼看就要在老祖宗牌位底下动起手来。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陆明和陆根。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沙盘上跟他一起划字的同窗,此刻正缩在西厢房的柱子下。
陆明那一向爱乱晃的腿这会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空了大半的布兜,眼神涣散。陆根则蹲在地上,两手空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其实自打半个月前,这两人就没再去过七叔公那儿了。
陆明是贪玩,宁愿扛锄头也不愿写字;陆根则是真学不进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骂他「不是读书的种,别白瞎了供书的红薯」,也就作罢了。
此刻,陆明瞧见了陆川。他嘴唇嚅东了一下,想喊一声「川子」,可瞧见陆川怀里那扎扎实实的几卷旧草纸和炭笔,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颓然低下了头。
「都闭嘴!」陆川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个子虽小,但这两个月积攒的「小先生」威信起了作用,吵架的汉子愣了一下。
陆川跨步走上石阶,站到了六叔公身边。
「六叔公,这么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动手。」
陆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熏黑的梁木,又指了指东厢房那块还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粮食,按房头集中堆放。
我在这儿记帐,谁家拿来多少,是什么粮,带了什么家伙,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
等雨退了,咱们照着这张纸领粮。谁要是这时候偷拿旁人的,纸上有数,祖宗有眼,全族共弃之。」
众人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为了几枚铜钱能记仇一辈子的农人们,看着这个衣服湿透丶脊梁笔直的小少年。
他手里那支炭笔,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分量。
「对!川儿读过书,会算帐,大家信得过!」老陆头第一个响应。
七叔公在旁边看着陆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