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封侯 任宗亲 拜任太守(2 / 2)

若按一户五口月食二十斗粗粮计,仅此夏收所得,便足敷十七万屯卒食用近两年之久。

当然,这些粮食不可能尽归屯卒所有,其中大部分要用来交租赋。

田丰继续道:「按官田之法,岁收五成归公,五成归屯户,租用官府耕牛者额外交租一成。今夏收八十五万解中,约四十六万斛充入军仓及各屯义仓,以备军需与荒年赈济。」

「余下四十万斛则尽归十七万屯户所有,摊至每户,少则二十余斛,多则三十余斛足以支撑到下次收获。」

「从去岁一无所有丶靠糠麸野菜果腹,到今日仓廪充实丶余粮满囤,主公活命之恩丶

屯田之政,已德泽河北近二十万众。」

田丰说到此处,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拱手道:「丰为主公贺去岁所播仁德之种,今岁已结丰硕之果矣。」

刘备亦为之大喜,这十几万人的性命,近百万斛的粮食,都是他从刀斧之下硬生生救回来的这种欣喜和成果,这种为诸夏保存元气和实力的成就感,甚至要比他大破贼寇,还要让他欢欣不已!

若按照皇甫嵩去年行事,将其屠杀殆尽,一了百了,这些百姓和粮秣,如今都断然不能存在。

而有了这四十余万解粮食,又不知道能救济多少难民,拯救多少性命。

他强压心中激荡,对田丰吩咐道:「今屯田丰收,谷物丰积,去岁所借各郡县丶豪族丶富商之粮,当悉数清还,不可有分毫拖欠。」

「人无信不立,政无信不行。去岁我为保全十七万降卒,不得已向各方借粮。彼时粮价腾贵,一斛粟米值数百钱,他们却仍愿倾囊相助一非为我刘备一人之面,乃是信我能成此屯田之业。」

「今若食言而肥,纵省下数万斛粮秣,却失信于整个河北。将来再遇灾年,谁还肯借出一粒粮?」

「此事便由先生全权督掌。宪和率书佐逐一核对借据,本息分文不少,务必于夏收之后一月之内悉数清还。另,凡借粮百斛以上者,备当亲笔修书一封,以表谢意。」

田丰颔首,抚须说道:「《论语》有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主公此举,实乃取信天下之举也,必收海内之望。」

说着他略微沉吟,道:「但这毕竟是数十万解粮食,恐一朝散去,王使君所不愿也。」

张飞闻言,豹眼圆瞪,虎须倒竖,按剑挺身而出,怒气勃发,厉声喝道:「他敢!此乃俺大哥夙兴夜寐丶宵衣旰食,亲率将士兴屯田丶劝农桑,历尽艰辛方有今日之丰收。粒粒皆是血汗所凝,颗颗皆乃将士与屯户亲手所获!」

「他寸功未立,有何颜面前来夺粮?若敢伸手,看俺老张不剁下他那双狗爪!」

田丰叹道:「终是寄人篱下,不得不防也。」

这一刻,刘备也是无比期望能有一个自己的根基!再也不用受这种奸滑之辈掣肘。

若是只为自己,以刘备之刚烈,断然不能忍!

但这毕竟关乎十七万屯卒生计,刘备就怕他一旦离开冀州,王芬不当人,毁十七万百姓的生业。

所以他思虑了片刻之后,缓缓深呼一口气,说道:「终究是需为天下计。」

「屯卒所上税赋,我等亦带不走,除还欠债之外,余粮皆转交给六大屯田区所在州府丶郡府。让州丶郡丶县皆得其利,方能乐见屯田之计犹在。」

田丰微微颔首,道:「此应有之计也。」

刘备虽然是典农都尉,但也不可能将这些粮秣尽皆归为私有。那屯卒是冀州的,官田是各郡提供的,所以税赋理应充公,不可能全交给他一个私人。

刘备能收获的就是假牛马之利,租用他耕牛的要交给他一成租赋。

刘备看向田丰,问道:「我能从中得租赋几何?」

田丰立即回禀道:「假牛马之利约五万斛。」

刘备便一挥手,说道:「其中一万斛交给州府,亦我名义,感谢州府予以屯田之利。

亦请王使君日后,多照拂这些租官田之民。」

「再拿出三万斛分予屯田士卒,以解其饥馑。」

「剩下万斛留作我部军兵补给之用。」

田丰拱手,由衷赞道:「主公仁义,实天下所赞也。数十万解粮秣,举手间尽散于河北士众,己身所留不过万斛。」

「昔子产治郑,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谓其惠而不知为政。主公今日之政,非独惠人,更乃为政之道也一使民有恒产,郡有恒赋,士有恒心,此长治久安之基也。不贪一隅之利,不矜一时之功,唯以天下苍生为念。此等胸襟,虽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是。」

刘备笑着摆了摆手,道:「元皓莫要再给我带这高帽了,什么圣贤胸襟,这也是迫不得已粮秣虽多,然无一寸根基在手,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得不分润各方以求周全。若有一块自己的基业,能让我从容施政丶造福一方,何至于此?」

而他话音犹在,赐粮与百姓,欢呼之声未绝,三日后,赵云便快步趋入帐内,抱拳禀道:「都尉!天使至矣!是洛阳来的黄门!」

刘备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率诸将出帐相迎。只见一名身着皂色直裾丶头戴高山冠的小黄门在数名虎贲郎护卫下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后展开手中绛帛诏书,尖声宣读。

「中平二年六月庚午,制诏武猛都尉刘备:

朕惟治国之要,在任贤才;安邦之本,在选良牧。咨尔武猛都尉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汉室宗亲,累世忠良。」

「昔黄巾倡乱,八州震动,尔以白身聚义,奋武幽燕,擒张梁于漳水,斩张宝于下曲阳,威震河朔,功冠三军。又以军功尽数为师赎罪,忠义之节,天下称之。」

「朕嘉尔勋绩,擢为议郎,迁武猛都尉,委以河北讨贼之任。尔受诏即行,转战六郡,旬月之间连破张牛角丶于毒丶白绕等黑山十余部,斩首两万余级,传首京畿者不下十人。河北黑山之势,自此大挫,黎庶得安,郡县复宁。」

「尔自兴义兵以来,州郡戎职已践,台阁文资已备,文武兼资,勋绩昭着。昔汉高起于丰沛,光武奋于舂陵,皆赖宗室英杰,克成王业。」

「尔既为宗亲,当续祖德;既有殊勋,宜膺重赏。今以尔为泰山太守,秩二千石,封广武亭侯,食邑五百户,赐黄金五百斤,帛千匹,以彰尔功。」

「呜呼!岱宗巍巍,齐鲁荡荡。善政以安黎庶,明刑以正风俗,奋武以镇不臣。勿使青徐黄巾复起。尔其钦哉,勿负朕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听闻天子之赏,刘备惊得几乎忘记起身奉诏,直到田丰在一旁推了推他,他才如大梦初醒,连忙上前。

天子不仅肯定了他的功绩,更是认可了他的身份!

此前宗正刘合推动他宗亲身份之事,随着他功勋卓着于河北,已然大功告成!

如今他已经是大汉宗正认可的汉室宗亲,皇室贵胄了!

只是有一点,让刘备有些尴尬经宗正府谒者推问三老丶抄录族谱,又与中山靖王陵宗室谱牒逐一比勘,最终确认:他并非什么「刘皇叔」,而是「刘皇侄」,甚至按辈分算,已是当今天子的皇孙辈。

因为他是孝景皇帝的十九世孙,而当今天子刘宏才是孝景皇帝的十三世孙。

他要是见了天子,别说平辈相称了,倒该叫刘宏一声「叔祖父」。

这让帐内诸将皆忍俊不禁,张飞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嚷道:「俺本以为大哥是皇叔,谁知竟是侄孙辈!大哥,这可怎么论?」

刘备倒不以为意。皇叔也好,皇孙也罢,重要的是皇室的身份。

而他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再加上他的军功与名望,将来领一方州牧,甚至更进一步,统御四极八方,那都是名正言顺!

如今宗室名分已定,食邑封侯已在眼前,这个「皇孙辈」的身份反倒让他更显谦逊,与那些以辈分自矜的宗亲截然不同。

而且当今天子对宗室自己人的确是大方,竟然直接封了他为亭侯!且实封五百户!

汉代有以故乡土加封的习俗,正所谓不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封于故乡意味着荣耀归于桑梓丶功业昭于父老。

这广武亭侯就是广阳郡蓟县下面的一个亭,是幽州最富庶之地了。

汉代十里为一亭,一里少则三五十户,多则百余户。

实封五百户,几乎是当地一亭十里,皆是刘备的封户了!

虽然刘备没有任何指挥徵调他们的权力,哪怕税赋都是当地郡县徵收完成之后再交付给刘备。

但情感上是绝对不同的!当地所有人都清楚,这广武亭的一草一木丶一砖一瓦,自此便与他刘玄德休戚与共了。

更关键的是,这层关系一旦建立,便是世世代代的纽带。他将是这些人和他们子孙的君侯,能够让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成为他关系最密切的封户和乡党。

到时候,他要是愿意募兵,就是他最心腹的嫡系。

当然了,封地只是刘备遥领。此次封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实务升迁,便是泰山太守!

诏令里写的很清楚:「岱宗巍巍,齐鲁荡荡。善政以安黎庶,明刑以正风俗,奋武以镇不臣。勿使青徐黄巾复起。」

看来他去岁在尚书台所言已经引起了朝堂和天子的重视。

黑山贼的复起,也给了公卿们一个极大的教训——黄巾虽平,然天下未安。

今有黑山贼作乱,将来青徐黄巾便未必不会复起。

眼下最需要的便是他这种威震敌虏的名将,坐镇州郡,绥靖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