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之后,长江以北再也没有一支能挡住燕军的南军野战部队了。何福在灵璧城外只带了十几骑亲卫趁乱突围,一路往淮河方向逃去,他身后没有追兵——朱棣没有派人追他。一个丢光了主力只身逃回的将军,不需要追杀,让他回到南京本身就是对南军士气最狠的打击。灵璧大捷的军报还在路上,江北沿途州县的守军已经望风而降。天长降了,六合降了,扬州早在灵璧之前就降了。从淮河到长江,燕军的兵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凝固的猪油里,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沈渡站在瓜洲渡的江滩上,面前是滔滔长江。七月,江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浪头不大但暗流汹涌,江风吹得他的衣甲猎猎作响。对岸就是镇江,镇江城楼上的南军旗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镇江再往西一百二十里就是南京。那座城里有建文皇帝,有六部九卿,有自洪武朝以来再未被兵锋触及的京师城墙。从白沟河打到瓜洲渡,他用了三年多。他身后,十万燕军正在沿着江岸集结,旌旗如云,战马嘶鸣,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赵老六蹲在江滩上,把冲车的铁箍轮拆下来重新上油。从北平带来的冲车已经换了两茬轮子,底盘上的铁皮挡板被箭矢和铅弹打得坑坑洼洼,但他舍不得换——这辆冲车从藁城推到灵璧,从灵璧推到瓜洲渡,每一道凹痕都是他亲手敲上去的铆钉补好的。「李爷,对面就是镇江。」赵老六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对岸,「拿下镇江,南京就在脚下了。」
「镇江不用打。」沈渡放下望远镜,指向对岸镇江城楼的方向,「你看城楼上的旗帜——昨天是三面帅旗,今天只剩一面了。镇江守军已经开始撤退。盛庸把主力全部撤回了南京,准备死守京师。」
南京。皇城。
建文皇帝朱允炆坐在奉天殿的御案后面,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几个小内侍用长竹竿在殿外打蝉,竹竿敲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那声音和朝堂上群臣的争吵比起来几乎微不足道。灵璧失陷的军报昨天就到了,平安被俘,陈晖被俘,三十七名将领被俘,一百五十余名文臣被俘,二万匹战马被缴获,何福生死不明。这是继真定丶夹河丶藁城丶德州丶齐眉山之后,朝廷在江北的最后一支野战力量被歼灭。齐泰和方孝孺各自主张的方案截然相反——齐泰建议固守待援,方孝孺则恳请陛下暂避锋芒。
「陛下,燕军已至瓜洲渡,镇江危在旦夕。城中尚有守军十七万,南京城墙乃太祖高皇帝所建,墙高城厚,粮草充足,只要我军坚守不出,燕军久攻不下必退。」兵部尚书齐泰出班奏道。
方孝孺上前一步,拱手:「陛下,臣以为兵部尚书所言实乃自欺。十七万守军多是未经战阵的京营新兵,外城中守将除盛庸外再无一人能统大军。镇江一旦失守,燕军兵临城下,城高墙厚又有何用?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迁都湖广,待天下勤王之师毕集,再图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