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休整(1 / 1)

燕王府的槐树又绿了一轮。从齐眉山回来已经整整一年,沈渡站在燕王府西侧的校场上,看着新招募的三千步卒在校场上列阵操练。这些新兵有一半是从河北各卫所抽调来的军户子弟,另一半是从朵颜三卫的草原上自愿投军的年轻蒙古骑手。他们穿着新制的棉甲,手持加长矛杆的长枪,在校场上随着号令变换队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一年前从齐眉山撤回北平时,燕军几乎被打残了。六万精兵南下,回来时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三万,粮草耗尽,火药见底,瘟疫带走了近一成士卒。但朱棣没有垮。他把北平的冶铁炉全部改成军械炉,把民夫编成预备队,把朵颜三卫的骑兵从三千扩编到八千,把从夹河丶藁城丶德州缴获的火铳全部拆解研究后仿造了一批新式铜火铳。更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件从起兵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把李景忠从百户提到了指挥佥事,让他以卫指挥同知衔总管破城营,同时兼领新编的步骑混编先锋营。不是千户,是直接从百户越级提到卫指挥佥事。这道任命在燕军内部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到四年从步卒升到指挥佥事,越过总旗丶百户丶副千户丶千户四级,这在洪武朝是不可想像的事。但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因为从白沟河到齐眉山,李景忠打的每一仗都记在军功册上,炸过的城门和撕开过的防线比任何资历都更有说服力。

校场边上,赵老六蹲在一辆新式冲车的轮子旁边,嘴里叼着菸袋锅子,正用扳手拧紧轮轴上的铁箍。他的左臂被麻药弩箭擦伤的地方早就好了,但左手还是不如以前灵便,拧扳手的时候右手用力左手只能扶着。他拧完最后一圈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兵方阵。「三千人。」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转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沈渡说,「李爷,一年前咱们在德州出发的时候,百户所拢共不到八十个人。」

「不够。」沈渡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完的渡江作战地形图。他的左腿旧伤在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的站姿已经看不出跛了。他展开地图,图上画着长江下游的水文图,从南京上游的采石矶一直到下游的镇江,每一处渡口的水深丶流速丶江面宽度丶对岸地形全部用细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去年南下失败,最大的问题不在齐眉山——齐眉山只是最后的结果。真正的问题出在渡河——淮河丶长江,每一道大河我们都是临时找船丶临时搭浮桥。这种打法打小河可以,打长江不行。长江比淮河宽三倍,水流更急,南岸还有水师。」

他把地图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艘新设计的渡船——平底双层船舱,船头加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船尾配了从缴获的南军蹶张弩改造来的船载弩机。「这一年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火药和火铳的配备比去年多了一倍。第二,步骑混编已经练成体系,朵颜三卫的骑射手和破城营的步卒能在三十息之内完成压制衔接。第三,就是船。不仅要渡淮河,还要渡长江。殿下已经下令在北平秘密建造渡船,拆成零件用骡马驮到淮河组装。这次南下不会再重复上一回的窘迫——不会再有无船可用丶望江兴叹的时候。」

二月开春,运河解冻。燕军再次南下。这一次朱棣没有再绕路,没有打沧州,没有打德州,没有打济南。他把十万大军分成三路,自己亲率中军沿运河南下,朱能率左翼扫荡运河以西的南军据点,陈懋率右翼掩护粮道。和一年前最大的不同在于部队之间架设了更快捷的传令体系,三路大军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半天路程之内,随时可以互相策应,但又有足够的空间展开各自的行军队形。沿途的南军县城守将发现这一次燕军不再像上次那样轻装狂奔——他们走得不快,但走得极其稳,每一段行军路线都有人提前测绘,每一个渡口都有人提前架桥,每一处可能有伏兵的山隘都有人提前搜索。从北平到淮河,沿途没有一个县城敢主动出城截击。

淮河渡口。沈渡站在去年同一处渡口上,面前是滔滔淮水。对岸,梅殷的南军水师重新布防,渡船和战船比去年更多,岸防工事也修得更高。沈渡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年前他在这里从微山湖拖船过来渡河,渡河之后被梅殷的坚壁清野断了补给,在齐眉山吃尽了苦头。今年不会再有人从微山湖拖船了。船就在他身后——不是漕船,不是渔船,是去年一整年在北平秘密建造的上百艘平底渡船,拆成零件用骡马驮到淮河,三天组装完毕。每艘船能载五十人,船头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能扛住对岸弩箭的三轮齐射。

更重要的是火药。沈渡走到渡口旁临时搭起来的火药棚里,赵老六正带着工兵把一捆捆新式火药罐搬上渡船。这些火药罐比去年炸鲍家营西门时用的更大,每个陶罐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麻布,引线加长到一丈五尺。赵老六把最后一捆火药罐码好,拍了拍罐身上的桐油布,对沈渡说:「够把对岸的岸防工事炸翻两遍。」沈渡点了点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顾章:「渡河时你带刀盾兵第一批上,在对岸滩头撑盾阵。掩护赵老六把火药推到岸防工事下。火真的骑射手第二批过河,弩机架在船头先行压制,骑射手登陆后往两翼展开。我随中军主力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