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是个将门之后。」铁铉说。
青衫摇头。「臣使用特殊办法查过了。履历上写的是十六岁顶替父职入伍,祖上三代都是北平军户。没有师承,没有背景,白沟河之前没有任何战绩记录。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他在德州城下对李景隆的判断,连盛庸将军看了军报后都沉默了片刻——他说李景隆会跑,李景隆就真的跑了。」
铁铉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呈盛庸将军——燕军破城营百户李景忠,此人大患。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济南会战中列为第一击杀目标。」
他把令纸吹乾递给幕僚。「即刻送交盛庸将军。」然后转过身对青衫说,「韩大人,你在德州前线跟他周旋过。济南的城防,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青衫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城防图的城东位置。
「燕军拿下德州后没有休整太久,说明朱棣想趁胜南下。从德州到济南,正途是走官道从北面进攻。但李景忠这个人不会走正途。他在德州打的是鲍家营——最西北角。打的是陈家营后背——最软的地方。他来济南,打的也一定是城防最薄弱的那一块。」
他的手指从城东往城西划了一道弧线。「城东有历山,地形破碎,不利骑兵展开。城西有泺水,渡口多,河岸线长。如果我是他,他会选城西。泺水渡口一旦被突破,燕军可以沿着河岸线展开,从侧翼威胁城墙。而且盛庸将军的主力布防主要集中在北面和东面,城西的兵力相对单薄。」
铁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继续说。」
「他不是只会攻城。他在德州最后一步棋,是站在城下什么都不做,靠心理压垮了李景隆。他懂得用疑兵,懂得打心理战。济南城防坚固,他不会正面硬攻。他会先在外围制造混乱,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
铁铉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在燕军里现在是什么职级?」
「据探子回报,德州大捷后朱能亲自给他请功,授了百户。但朱能额外给了他一面银牌令旗,凭旗可以越过副千户直接调拨辎重和辅兵,实际上手里管着的兵力已经接近一个千户所的规模。燕军破城营把先锋位置交给了他,还拨了朵颜三卫的精骑跟他混编操练。他在练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具体内容还没摸清。」
「百户。」铁铉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白沟河他还是个步卒。一个多月从步卒升到百户,跳了小旗丶总旗两级。朱能这个人眼高于顶,当年在北平亲自挑兵的时候连宗室子弟都敢骂,他能破格提拔的人,不会是只会砍人这么简单。」
他提起笔,在城西泺水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城东历山脚下画了一个圈。
「城西加派两千步卒,多设拒马和绊马索。另外城东的山道也不能放松——你说这个人善于用疑兵,那他可能故意摆出攻西的姿态,实则打东。我们要防的不是一个方向,是他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