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百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重重放下。
茶碗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景忠。」
周百户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交代军令时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沈渡从没听过的语气。
像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诚恳地教导一个新兵。
「你今天在校场上练的东西,说实话,我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小旗能把阵型琢磨到这个份上。」
周百户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点。
「但那是野战的阵型,平原上摆开来打,你的阵型能扛骑兵,能顶步兵,进退有据,可德州一仗……」
他顿了一息,
「是攻城。」
周百户站了起来。
这也是沈渡第一次看清周百户的样子。
周百户身量不算高,但肩宽背厚,罩甲被撑得满满实实。
脸膛黑红,颧骨上两团常年风吹出来的粗皮,眉毛粗短,眉骨上一道旧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周百户慢慢绕过案几走到沈渡面前,边走边说。
「攻城跟野战是两回事。野战靠阵型,攻城靠的是人命。」
「你把丈二枪丈四枪带到城墙上有什么用?城头上就那么大点地方,你的枪阵根本展不开。到时候守军从垛口后面拿长矛捅你,你连转身都转不过来。」
「你那些弓箭丶骨朵丶飞斧,在平原上能打出效果。攻城的时候呢?你在梯子上爬,头顶上滚油擂石往下倒,你连弓都拉不开,更别提什么骨朵飞斧了。」
周百户缓缓地手按在沈渡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沉甸甸的。
「景忠,你是个好苗子,正因为你是好苗子,我不能眼看着你把命扔在德州城墙上。」
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帐内几个人能听见。
「你那几个人带上城头,一炷香的工夫就全没了。」
「恐怕你自己都回不来。」
周百户把手从沈渡的肩膀上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