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墨者垂首而立。在层层叠叠的青铜阶梯之上,坐着一个看似平凡的中年人。
他穿着最简洁的粗麻布衣,却显得整洁乾净,衣领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由于长年打磨机关,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油与铁屑,十根手指粗大变形,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甲壳。
但他面前的木案收拾得井井有条——几卷竹简码放整齐,一套刻着玄鸟纹路的器具按大小排列,一块尚未完成的齿轮卡在木架上,旁边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麻布。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尺。尺身乌黑,没有反光,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边缘锋利如刃。那是墨家巨子代代相传的「神工矩」——传说由商朝初年宰相伊尹亲手锻造,以陨铁为骨,以寒泉淬火,历经一千余年,传了数十代巨子,尺身从未弯折。
矩者,画方之器,丈量天下之物。墨家祖师以「矩」为信物,取其「规矩方圆」之意——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矩墨不成天下。
但神工矩最惊人的地方,不是它的锋利,而是它藏着机关。
尺身以青铜为芯,陨铁为面,中空,内藏九枚精钢机括。如按住尺身末端的一枚铜钮,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尺身从中裂开,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的圆规。再一推,圆规收回,尺背弹出直角曲尺。再一推,整柄尺重新组合,变成一柄刻刀。再一推,刻刀收回,前端展开一对分规。再一推,分规合拢,尺身末端伸出墨斗的细线。
可画圆,可测方,可刻木,可凿石,可剖金,可划线,可钻孔,可弹墨,可丈地。
一矩万变,规矩合一。
这是伊尹当年为商王督造祭器时,亲手设计的工具。
矩以测方,规以画圆,方圆并用,万物可量。后来商亡周兴,此矩被封藏于机关密室,辗转数百年,最终落入墨家祖师之手,从此成为墨家巨子的信物。
历代巨子持此矩,丈量天下山川,测绘城池形制,篆刻机关铭文,传了数百年,从未离身。
他就那样端坐在木案后面,脊背挺直,手中握着神工矩,一下一下地修整着齿轮的边缘。此刻神工矩已变成锉刀的形态,细密的齿刃在铜件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殿内数百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仿佛眼前这一幕——巨子坐在那里修齿轮——就是墨家最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