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安从门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官服——藏青色大襟袍,胸前缀一方补子,上绣一只仙鹤。腰系素金带,挂着荷包丶扇套丶牙牌。头戴乌纱,帽翅在晨风里轻轻颤动。这身官服把他整个人架起来了,比平时高了一截,也硬了一截。脸上皱纹被晨光一照,深得像刀刻。
他走到骡车前,回头看了陆维桢一眼。
「上车。」
三人上车。唐景安坐正中,陆维桢与马把总分坐两侧。车帷放下,车厢里暗了。车把式一声轻喝,骡子抬蹄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车厢晃了一下,陆维桢扶住车帮,稳住了。
骡车从巷子拐上大街。辰时初刻,京城街市刚刚醒来。铺子正下门板,铁锁碰撞声此起彼伏。早点挑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丶蒸包子的丶煮馄饨的,香气从车帷缝隙钻进来。货郎丶妇人丶夥计,骡车从人群中穿过,车把式不时一声「让让」,行人便往两边闪开。
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骡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铺子少了,连绵高墙一座接一座。墙上白灰写着墨字——「户部」「吏部」「礼部」「工部」——每个字一人高,端端正正,被晨光照得黑亮。衙门门口都蹲着石狮子,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横九竖九,泛着暗沉沉的光。
骡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
陆维桢从车帷缝隙望出去。这座衙门比漕运总督衙门还大出一圈。门前石狮子比人高,张着嘴,鬃毛卷曲,爪子底下按着一只石绣球,绣球上雕缠枝莲纹。朱漆大门敞开着,门里一道青砖影壁,壁上嵌着石碑,刻着四个大字:「经邦济世」。影壁之后,层层屋脊延伸至不可见处。
门口两排兵丁,棉甲腰刀,手按刀柄。比漕运衙门的兵丁多出一倍,甲胄也鲜亮——棉甲上钉着铜钉,擦得鋥亮。一个书吏站在兵丁前面,手拿册子,正对着进出官员一一点验。
唐景安下了车。马把总先下去扶了一把。陆维桢跟下来,脚落地时,腰间官册硌了一下肋骨。他站稳,整了整衣襟。
唐景安正了正乌纱,又正了正补子,迈步朝大门走去。马把总跟左侧,陆维桢跟右侧,隔了半步。
书吏迎上来,拱手。
「唐大人。户部正堂,赵大人和几位主事已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