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夫又看了钱四一眼。钱四站在跳板上,膝盖上的血痂被河风一吹,疼得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栽进河里。老船夫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船舱,按在草席上。然后从舱角一只木箱里翻出一卷发黄的麻布,又从一只陶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膏药,抹在麻布上,啪地拍在钱四的膝盖上。钱四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老船夫把麻布缠紧,打了一个结,「这是陈年的三七膏,比药铺里卖的强。明天早上揭下来,结的痂就不扯肉了。」
钱四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黑乎乎的膏药,又看了看老船夫。「老丈,您贵姓?」
「姓曹。曹老黑。」
「曹老伯,您这条船,大年初一还泊在码头上,不回家过年?」
曹老黑没理他。他走到船舱角落,把那只木箱盖上,又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蹲在舱门口,从腰里摸出一杆菸袋,装菸丝,点火。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河风里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船就是家。」他说,声音闷在烟雾里。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河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远处的码头上,不知谁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的,在风里传过来,像隔着什么东西。
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舱板上磕了磕菸灰。「漕船明天辰时开。你们就在船上睡一晚。到了扬州,自有人接应。」他站起来,从舱壁上取下一件蓑衣,披在身上。「我去前头守夜。你们睡里头,别动船上的东西。」
说完,他钻出舱门,把门带上。脚步声从船头传来,然后停了。蓑衣的棕毛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
钱四坐在草席上,把那条缠着麻布的腿伸直,背靠着舱壁,长出一口气。「恩公,这曹老伯看着凶,心倒是善。」
陆维桢没说话。他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枕在脑袋底下,和衣躺在舱板上。舱板硬邦邦的,比普济寺的禅床还硬,但比雪地里强多了。河水在船底轻轻拍着,整条船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远处码头上,那串鞭炮响完了,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呜呜的。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温热着,被体温焐了一路,温吞吞的。铜牌贴在胸口另一侧,冰凉,硬邦邦的,像一块小小的盾。两块牌子——一块玉的,一块铜的——贴着他的胸口,一温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