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实使劲揉揉脸,慢悠悠地爬起来,穿上了拖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根早起烟,拿起第一页稿纸。
他看了几眼,抬头问:
「你怎么把笔名换成『明镜』了?」
林忘争耸耸肩,解释道:
「跟一个人学的,这叫心如明镜,常换笔名有好处,想抓我把柄都难。」
沈子实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
【一丶从田埂上跌下来的人】
【拉洋车的,都是些什么人?本报记者调查的五十人当中,农夫三十人丶纱厂工人六人丶商人三人丶苦力四人丶更夫三人丶船夫一人丶木匠一人丶工匠一人丶还有学校教员一人。可再往前追问,那个纱厂工人,三年前也是种田的;那个木匠,老家也是在宿迁扛锄头的。这群人里头,至少有八成,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人。问到为什么不在家种地,回答都差不多:「田淹了」「水灾」「旱得颗粒无收」「兵过去了,什么都没了」像是套了模板一般。】
【一个四十二岁丶姓高的车夫(本文皆用化名)说得直白:「家里三亩地,年年发大水。头年淹了,借债种第二年;第二年又淹了,债上加债。地主催租,衙门要粮,活不下去了。夜里卷一条破被子,顺着运河走了一个月,到了淞沪。头三天睡在马路边上,后来老乡介绍,才租上车。」】
【这就是他们的来路,农村破了产,地里刨不出食来,才被挤到城里。可城里呢?工厂要的是年轻力壮丶有手艺的学徒,码头要的是膀大腰圆的扛包工。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出力气。于是,拉车,就成了唯一的活路。特别是清廷末年,农村破产一年比一年厉害,人力车夫的后备军也就一年比一年多。在本报记者看来,人力车业的发达,不是进步的标志,恰恰是经济崩溃的体现。】
【识字的人就更少了。五十个人里头,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不过十一二个。能看懂马路牌子的,不到五个。有一个小伙子,拉车三年了,天天从望平街跑,问他「望平街」三个字怎么写,他挠了半天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认得那个样子,写不出来。」以小见大,不识字的人力车夫占七成以上,文盲丶半文盲是绝大多数。】
【年龄呢?记者访问的这五十人,最小的一个才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多数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拉车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太老了跑不动,太小了跑不长。车夫平均年龄三十五岁出头,拉车年数大多在十年以内。超过十年的,不是身体垮了,就是死了。】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这些车夫里头,江北人占了绝大多数。盐城丶阜宁丶泰县丶通州......这些地方的人最多。为什么?因为那些地方地瘠民贫,水灾连年,老百姓除了逃荒,没有别的出路。流落到江南以后,男的拉车丶做小贩丶当苦力,女的做佣工丶当保姆,甚至沦落风尘。久而久之,拉车就成了江北人的「行业」,连苏北方言都成了车夫们的「行话」。记者在采访中就听到不少车夫互相用盐城话聊天,那种带着苏北底音的淞沪话,在街头随处可闻。】
这些段落不谓不细致丶形象,让人一看便能想到很多。
沈子实想到先前坐黄包车的经历,说:
「我也问过车夫,不识字怎么认路?你猜猜他们怎么回答的?」
林忘争很给面子,跑到床上,披着被子明知故问:
「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