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墨言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的浊迹。那摊暗红的水渍中央,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丶几乎难以捕捉的天道余温,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却被连绵不绝的骸雨浇得彻底冷却,连最后一点暖意都被掐灭。他能从天地法则崩解的残碎波动里,捕捉到那道横贯天地的冰冷指令——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救赎,只是一场精准到残酷的「筛选」。
二十尊凶邪蛰伏八极,半阙天骸临世,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苍穹为顶,大地为底,骸雨为锁,秽气为链。而人类,不过是囚笼里待宰的蝼蚁,挣扎丶哭喊丶奔逃,都逃不开这注定的终局。所谓陨金庇护所,所谓五百万名额,不过是天道与凶邪共同划定的方寸之地,只留最后五百万生灵,苟延残喘。
「不是筛选,是处决。」玉墨言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反覆磨过,乾涩丶低沉,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冷寂,「留下的不是幸存者,是最后一批要被『观察』的祭品。」
冷雨越下越急,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暗红的涟漪。积水早已不是清澈的水,而是混着腐土丶碎肉丶残血与骸气的浊浆,踩上去黏滑无比,稍不留神便会滑倒,一旦沾在身上,便会顺着皮肤往里钻,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痒痛,那是秽气正在侵蚀肉身。远处城镇的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哀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绝望地嘶吼,可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漫天骸雨狠狠压下,闷在喉咙里,碎在风里,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那些没能进入庇护所的人,此刻正被骸雨与秽气慢慢侵蚀。肌肤上先是浮现出淡淡的灰斑,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丶蔓延,从指尖到手腕,从脸颊到脖颈,一层层覆盖,像是腐烂从内部向外滋生。意识渐渐涣散,眼神从惊恐到麻木,从挣扎到死寂,最终保持着最后一个挣扎的姿态——有的蜷缩在地,有的伸手抓向虚空,有的还抱着早已冰冷的亲人,僵死在原地,身躯迅速僵硬丶发黑,皮肉慢慢软化丶腐烂,与脚下的泥地融为一体,成为这烂泥般世界的一部分。
玉墨言的神识勉强扫过方圆百里。神识展开的瞬间,便被无处不在的骸气狠狠冲撞丶腐蚀,一阵阵刺痛从识海深处传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魂魄。他看见无数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断墙下丶废墟里丶破屋中,到处都是奄奄一息的人。他们有的抱着孩子,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冰冷的骸雨,可孩子早已没了呼吸,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有的牵着老人,步履蹒跚,老人每走一步都剧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黑红的血沫,没走几步便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有的只是茫然地站在雨里,目光空洞,望着暗血色的天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连恐惧都已经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