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宅轩敞,院落宽阔,可在这覆盖八荒的绝望之下,再坚固的楼阁也如同纸糊,再华丽的梁柱也像是用枯骨堆砌,再安稳的居所也像是埋在尸山之下的囚笼。院墙挡不住天外压来的凶威,反而像一层薄纸,让那股窒息感更集中地挤进来;门窗隔不开弥漫天地的尸臭,反而让腥臭在院内淤积丶发酵,越来越浓;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烫丶发黏丶发软,像是地下埋着亿万具正在腐烂膨胀的尸体,脓液与黑血正一点点渗透土层,漫上地面,在砖缝间缓缓流淌。玉墨言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沾了一点暗红湿痕,凑近一丝,腥臭直冲颅顶,带着一股腐肉与陈血混合的闷臭,那是大地从内部渗出来的血。
整个世界,正在从内部烂出来。
没有惨叫,没有喧嚣,连凶邪的嘶吼都远在天际,模糊而沉闷,像是隔着厚厚的腐土与岩层传来,闷哑丶浑浊丶不真切。正是这份死寂,才最令人窒息。有声的毁灭尚有反抗的余地,而这种连声音都被闷死的腐烂,才是真正的绝路。
生灵灭绝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不是被撕碎,不是被焚烧,而是在这片被恶彻底占据的天地里,活活闷死丶烂死丶僵死。
远方的城镇早已不见炊烟,曾经喧嚣的人间烟火被一层灰黑色的瘟雾轻轻罩住。雾不狂暴丶不席卷丶不咆哮,只是静静笼罩,却致命。凡人在屋中静坐,不知不觉间肌肤泛起灰斑,斑痕迅速溃烂,流出黑黄色的脓水,他们甚至来不及恐惧,意识便被缓慢侵蚀丶模糊丶抽离,神智涣散,身躯僵硬,最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静静成为一具慢慢腐烂丶慢慢渗血丶慢慢塌陷的躯壳。村落被血色湿气笼罩,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丶发黑丶发软丶化为一滩滩黏腻的烂泥,连草根都在腐臭中融化;鸟兽无声倒地,皮毛脱落丶血肉消融丶内脏流出,连骨头都被秽气蚀得酥软丶发白丶一触即碎,连一丝挣扎的抽搐都没有。江河不再流动,水面凝结成暗红的黏稠浆体,像凝固的血浆,漂浮着翻白鼓胀的鱼尸,尸身破裂后涌出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血水中缓缓蠕动,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山川沉默,山体渗出暗红汁液,岩石酥软如腐肉,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露出内部早已被蚀空的漆黑,山腹里全是腐烂的泥石与怨魂盘踞的空洞。
天地间没有厮杀,只有一场悄无声息丶温柔至极的处决。
玉墨言闭上眼,神识向外延伸,却在瞬间被一股狂暴丶冰冷丶黏稠丶带着碾压意志的恶意狠狠撞回。神识像是被扔进亿万斤的腐尸堆里,被无数怨魂撕扯丶啃咬丶缠绕,剧痛直冲魂核,让他猛地一颤,喉间腥甜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