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半载攻棋道,一局压师门(2 / 2)

她在家时学是学过,知道布局要守角拆边,知道定式有双飞燕丶大飞守角,知道死活要两眼方活,知道官子要收束细密,这些规矩她都懂,却谈不上精深。比初学者强些,比真正的棋手差得远。

当下,祝英台颇有耐心地替梁山伯复盘,一一指出他布局的疏漏,又用棋子摆了摆双飞燕的应法,一步一步地拆给他看。

梁山伯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追问一句,将自己方才落子时的思路说与她听,问她对不对。她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自己也拿不准,便说「明日问问王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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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便常常在学舍里弈棋。

除了与祝英台对弈,梁山伯有时也与王术丶顾隽丶孙元规等人弈棋。

王术棋风凌厉,落子如飞,最喜欢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入,一着得手便步步紧逼。顾隽的棋风步步为营,不轻易涉险。

孙元规则是莽撞得很,动不动便要大龙搏杀,常常一局棋下到一半便自己把自己走死了,然后挠着头嘿嘿直笑。

孟文朗得知梁山伯在学棋后,这日,他为王术丶顾隽丶梁山伯讲完了学,竟特意将梁山伯留在了松栅,说要与他对弈一局。

师徒二人面对面跪坐在竹席上,棋盘搁在矮几上。

孟文朗落子不疾,边落子边对梁山伯道:「山伯,弈棋如治军,不可只盯着一隅。角上的得失,有时要放在一边,先看全局。你看这四角,是根基;这四条边,是屏障;这中腹,是天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腹:「根基稳固了,便当进取中腹。偏安一隅,终究不过是个小局面。争天下者,当争腹心。」

梁山伯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下角。

孟文朗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了子,莞尔道:「弈棋还有一桩要紧处:不可贪胜。贪胜者,心浮气躁,一心想吃对方的大龙,反倒把自己的破绽露了出来。你日后处事,当切记此戒。宜稳则稳,宜舍便舍。有时候舍掉边角几子,反而能换来中腹的厚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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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去日如驰。

自正月入二月,由二月而三月。春风来了,松林里的松针由墨绿转为嫩绿,院墙边那几株芭蕉又抽出了新叶,青翠可人。

虽说祝英台的棋术在不断进步,可与梁山伯的进步比起来,差了不少。

自三月始,她便已不敌梁山伯。

这日,她又输了。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那几块被吃死的白子,微蹙双眉,伸手指着一个关键处,问梁山伯:「这一手,梁兄是怎么想到的?」

梁山伯将自己的思路说给她听。

她听完点头:「原来尚有此法。」

她看着他,心里暗暗惊奇。

正月里,他还是个连定式都不会摆的臭棋篓子,每一着都下得磕磕绊绊的。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便超过她了。

她可是深知,弈棋这件事上,他投入的时间也并非很多,不过是利用闲暇时间罢了。

而他在弈棋上的长进,不只是在棋术上。他的大局观,他的取舍之道,他在劣势下的从容,都让她隐隐觉得,弈棋于他而言,不只是一门游戏。

事实上,梁山伯之所以在弈棋上进步飞快,非凡的记性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能快速记住棋谱;能将棋局从头到尾回想一遍,记在心里;有时还会独自在棋盘上将那些局摆出来,自己与自己下,琢磨其中的得失。

四月里,王术与梁山伯对弈,也觉得吃力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两人在学舍里摆了一局。一群学子围在四周观战,包括了祝英台丶孙元规。

棋盘上白黑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谁也退不得半步。

王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不落。然后他将白子放回了棋罐,神色复杂地看着梁山伯:「我输了。」

梁山伯朝他拱了拱手,微微笑了笑。

到了七月初秋,距梁山伯买下一副围棋,不过半年有余。

松林里的蝉声渐渐稀了,院墙边的芭蕉叶也褪了些绿意,叶缘微微泛了黄。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这日,孟文朗讲学完毕,又一次留梁山伯在松栅对弈。

一局终了,孟文朗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白子黑子交错纵横,他的白子被黑子稳稳压住,四路俱绝,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默然有顷,拈在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拨转,终究还是将白子放回棋罐,看着梁山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山伯,你的棋已超过为师了。」

梁山伯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一拱手。

他没有说话。

窗外松涛阵阵,檐下风铃随风泠泠作响,仿佛是在替他应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