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之处,闻细水之声。近处的岸,远处的山,都在缓缓地后退。
祝英台坐在舟中,忽而望着湖光山色,忽而望着身边的梁山伯,唇边总不禁泛起笑意,似自心底漫溢,欲藏难藏。
这日在镜湖,她玩得很开心。老柳树坐了,轻舟泛了,湖光山色看遍了。这些与梁兄在一起的时光,她都一一收在了心底。
只是她心中终究还抱着一丝遗憾。那便是,今日她到了山阴,到了刘村,与梁兄一同游了镜湖,却没能去梁兄家中看看,没能去拜访梁兄的阿母。
她是想见陆氏的,从梁兄口中听了不少关于陆氏的事,心里早存了一份亲近之意。只是觉得不便。一者以男装面目初谒梁兄阿母,于心不安;二者恐露了痕迹,被窥破女儿身,反为不美。
而梁山伯也觉得,如今还不是让母亲见祝英台的时候。有些事,尚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舟缓缓靠了岸,舟底轻轻磕在岸边的石子上,闷然一响。
老船夫将缆绳重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手势娴熟,挽结甚固。
三人舍舟登岸,循原路向刘村而行。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两个人谁也不催谁,都走得缓缓的。今日的好时光过得快,像手中的沙子,不知不觉漏了下去。她有些不舍,却又觉得这不舍本身也是甜的。
回到刘村村口时,日头已偏西。
祝英台停住脚步,看着梁山伯,轻声道:「梁兄,我便在此辞别。学馆再会。」
虽说她今日来了刘村,与梁山伯同游了镜湖,却不便偕行赴钱唐,因父母已遣人相送,正等着会合。
梁山伯点了点头,道:「途中珍重,学馆再会。」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携了银心走开。
梁山伯站在村口,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他这才转过身,往自家院门走去。
……
……
此前,梁山伯比祝英台晚一天离开学馆,回家过岁节。
而这日,他回到万松学馆,也比祝英台晚了一天。
梁山伯背着行囊,回到了学舍。
祝英台在里间,见他入内,眸中顿溢喜意,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笑着回应:「贤弟。」
他将行囊解下,放在榻尾,直起身来,看了看这间去岁住了大半年的学舍。两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几上的油灯,墙角的炭火盆……似乎都是老样子,又似乎有所不同了。
自山阴抵钱唐,自岁节入正月,此番往还,便已是新的一年了。
祝英台看着他。
梁山伯也看着她。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又见面了,真好。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微微鼓了一鼓,又落了下去。
两人在万松学馆一同习学丶一同生活的日子,又开始了。